第九集:档案
谢文第二天下午来了,准时,带着陈亮,手里拿着一个旧牛皮纸的文件夹,封面发黄,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炉封存档。
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方建也来了,坐在轮椅上,吴一铭推着,进了院子,落座。
李建民泡了一壶茶,把茶杯摆好,然后也坐下来,李昊在他旁边,吴一铭在方建旁边,谢文和陈亮对面。
谢文把那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说:打开,自己看。
李昊打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纸,有些是毛笔,有些是钢笔,年代各不相同,最老的那几页纸都发脆了,边角碎了,摸起来要小心。
他从头翻,找到两百年前那次事件的记录。
那段记录,写在一张发黄的宣纸上,毛笔,繁体字,他花了几分钟看完,然后翻译了一遍给大家听:
“丙辰年,有修炼者陈某,自称已至第六层,言须开炉界深处之门,以通第七,众人劝阻不听,强行操作,三日后,青山一带民居出现集体幻象,持续两日,后有火灾,焚屋十七间,伤者众,无法确认是否与陈某之举动直接相关,陈某未再现身,下落不明,疑已失于炉界。”
他放下那页纸,看了谢文一眼,说:
“这段记录,有几个问题——第一,只说陈某’强行操作’,没有说他做了什么具体操作。第二,青山那一带的幻象和火灾,记录里写了’无法确认是否与陈某直接相关’,也就是说,当时的人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他造成的。第三,那个年代,类似的集体幻象和火灾,有没有其他可能的原因?”
谢文说:有可能有其他原因,但时间节点高度重合,炉封当时的判断是有关联。
李昊说:但这只是判断,不是证明。
谢文说:对,所以炉封选择保守,在没有证明的情况下,不允许更多人往深处走,防止同样的事再发生。
方建这时候开口,说:谢文,你也说了,是”无法确认”,这份档案里,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说是陈某的行动造成了那次事故,这份档案,作为阻止李昊的理由,不够。
谢文看了方建一眼,说:但万一有关联,那个代价,谁来负?
李昊说:我来负,我来做,结果由我承担。
谢文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上次那次,青山一带死了几个人。
李昊说:所以我需要确认,我的行动,不会造成同样的结果。我问你,陈某到了第六层,他做的是”开门”——开的是第六层的某个门?
谢文说:档案里的记录,就是这些,没有更多细节。
李昊翻看那份档案,继续往后找,找到了另一页——是清代中期的一份记录,记载的是炉界第一层到第六层的简要说明,里面有一句话,他读出来:
“各层皆有节点门,节点门为层级过渡之处,只能由该层级已稳定之修炼者方能察觉,新晋者无法感知,强行操作,如盲人开锁,多有差错。”
他把这页放下,说:
“我理解了。陈某当时到了第六层,但他是’强行’,也就是他没有稳定,节点还不够,就强行开了第六层的节点门,节点门开早了,不稳定,造成了振动,进而影响了外面的世界。”
他顿了一下,说:
“这和我的情况不同,我是按照节点一步一步走,每一层的节点到位了,那层的节点门自然开,不需要强行,没有强行就没有不稳定。陈某的问题,不是去了第六层,是去得太急了,没等节点到位。”
谢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亮在旁边说:老师,他说得有道理。
谢文转头看陈亮,陈亮没有退缩,继续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件事,那份档案里,没有任何一处说”到达第六层就会出问题”,只说”强行操作出问题”,如果李昊不强行,按节点来,逻辑上不应该会有同样的问题。
谢文沉默了很久。
方建在旁边说:谢文,你一直是炉封里做事最认真的人,档案里的内容,你比谁都熟,你心里其实也知道,那份档案不是可以阻止李昊的充分理由。
谢文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桌面,说: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说:
“但我不知道第八层是什么,没有人知道,那扇门,也没有人开过,我说不了那是安全的。”
李昊说:我也说不了,但老钟在那里等了一百三十年,他告诉我,开那扇门,不会影响外面的世界,那不是节点门,那是炉界最深处的维护者通道,和普通的节点门不同,不会产生炉界振动。
谢文说:老钟怎么知道?
李昊说:他在第七层感知那扇门一百三十年了,他对那扇门了解的程度,应该比我们都深。
谢文说:但他是炉界里的存在,他的立场,可能和我们不同。
李昊说:方建说过,谢叔,你一直认为做事要讲道理,那请告诉我,什么样的证据,能够让你判断一件事是安全的?
谢文看了他一会儿,说: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李昊说:所以,在没有确定答案的情况下,你选择不做,我选择做,这是两种不同的风险偏好,不是对错,是选择。我不强迫你认同我,但我也有权利做我的选择。
谢文把那个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用手压着。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鸟叫了一声,从那块铁板上飞过去。
然后谢文说:
“你说要按节点走,你现在在哪一层?”
李昊说:第七层,今天上午刚到。
谢文停了一下,说:你在第七层了?
李昊说:是,你们今天来,正好是我到第七层之后的第一天。
谢文低头,在心里算了什么,然后把那个文件夹推到旁边,说:
“我带着档案来,是因为我相信这是我能用的最好的理由,但你把那个理由说得我没有办法反驳,我现在还是不确定第八层的事是安全的,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它是危险的。”
他抬头,看着李昊,说:
“你有把握吗?”
李昊想了一下,说:
“我有把握按节点走,有把握不强行,有把握在老钟告诉我可以做之前不动,有把握在感知出现异常的时候,立刻退出来,不冒险——这些,我有把握。”
“至于那扇门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不骗你,但我有老钟的判断,有我对老钟一百三十年等待的感知,我相信他。”
谢文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做了一件李昊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那块老式封铁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然后推到李昊面前,说:
“拿着,如果那扇门打开,里面有什么让你感知失控,用这个把自己拉出来,这是老式封铁,力道最大,能把感知强制切断,就算你在第八层,也能断开,让你清醒。”
李昊看了那块封铁,然后看了谢文,说:谢谢你。
谢文说:不是帮你,是防备,我自己求个安心。
他站起来,对陈亮说:走,然后转向方建,说:老方,你赢了这次。
方建说:不是赢,是你让了,不一样。
谢文说:随你怎么说。
然后他和陈亮走了,陈亮临出院门,回头对李昊说:
“加油,我希望你能成功。”
李昊说:谢了。
人都散了,院子里就剩下他爸、吴一铭还有方建。
方建让吴一铭推着他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然后停在那块铁板旁边,低头看了看,说:
“正明用了几十年的铁板,还在。”
李建民说:每天早上对着练,舍不得换。
方建说:他的东西,留下来的不少,铁胆,焊枪,日记,一块铁板,还有你们两个。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但李昊听出来,那句话里有什么,是那种见了太多事情之后,对某件事的认可,低调的,不张扬的。
方建说:昊儿,你明天去第八层?
李昊说:看情况,节点到位了,自然进,强求不来。
方建说:懂得不强求,就不会出事,你爷爷当年,就是太急,差点出事,你比他稳,好。
他停了一下,说:我还有个问题,那个鸢,出来之后,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出来待在炉界里,会不会有什么……需要你们帮的?
李昊说:我没想过,但我会问老钟,如果鸢出来,需要什么。
方建点了点头,说:问问,一百三十年,不管他是什么状态,都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待着,有人关心一下,总是好的。
李昊说:好,我记下来了。
方建让吴一铭推着他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李建民一眼,说:
“正明有个好儿子,你有个好儿子。”
李建民说:是他自己争气。
方建说:争气是自己的事,根,是你们给的。
然后走了。
院子里就剩父子两个,李建民去把方才谢文坐过的那把椅子搬回去,李昊帮他把桌子收了。
他爸说:明天你去第八层,我在院子里等着。
李昊说:不用等,我出来就出来了,就像每次一样。
他爸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在这里。
李昊说:好,你在这里,那把铁板搬出来,你也练,不用等着看我。
他爸笑了一下,说:行,各自练。
两个人把院子收拾好,进屋吃饭,吃完,李昊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铁胆和谢文给的那块老式封铁都放在面前,看了一会儿。
一热一凉,一传承一应急,在桌上并排,各自安静。
他把两块都揣进口袋,去睡觉。
明天,第八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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