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阻拦

麻烦来了,是在李昊到达第七层的前一天。

那天下午,李昊在院子里练功,他爸去接一个老朋友,约好了吃饭,四点出门,说六点回来。

李昊一个人练,练到了四点半,进入状态,在炉界的第六层游走,感知校准,准备接下来冲击第七层的节点。

院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出来,保持着炉界的感知,同时用现实的感知扫了一下——外面进来两个人,不是来打招呼的,他感知到他们的气场,是感知过封铁的人,都有那种封铁特有的沉暗质感。

他慢慢从炉界的感知里退出来,睁开眼。

两个人,一个四五十岁,一个三十来岁,都是男性,穿着普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年长的那个说:你是李昊?

李昊说:是,你们是谁?

年长的说:炉封,我叫谢文,这是我的学生,陈亮。我们来,就是一件事——劝你停下来。

李昊说:劝我停下来,方建知道你们来吗?

谢文说:方建管不了我们,他那边的想法,我们不认同。

李昊说:吴一铭呢?

谢文说:吴一铭是个孩子,听他爸的,他爸的判断,不一定对。

李昊把铁胆放在口袋里,站起来,说:你们说什么,我听。

谢文说:你现在在第六层,对吗?

李昊说:对。

谢文说:第七层是边界,过了第七层,就是你说的,要去做那件事,帮老钟进那扇门,我们来,是最后一次请你在第七层停下来,不要继续往里。

李昊说:理由?

谢文说:第八层没有人到过,那扇门没有人开过,你不知道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你所谓的”帮老钟进去”,依据是老钟自己说的,你有没有想过,老钟是炉界里已经留了一百三十年的存在,他的目的,你真的能确认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李昊停了一下,说:你在说,老钟可能在骗我?

谢文说:我在说,你的信息来源只有老钟自己,还有一本残本文献,你没有独立验证。


李昊沉默了一会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逻辑。

这个逻辑,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后来认为,这个疑问可以用另一些证据来排除——老钟救了他爷爷,老钟帮他爷爷传承了铁胆,老钟跟他的所有互动,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欺骗的迹象。

但这些,确实都是他基于主观感知判断的,没有独立的第三方验证。

他说:你有反面证据吗?

谢文说:没有,我没有证据说老钟在骗你,我只是说,你没有证据说老钟没在骗你。

李昊说:那就是你也没有实质性的理由阻止我。

谢文说:我有——两百年前,那次到第六层的冲击,造成了真实的伤亡,炉封建立的原则,就是在有明确风险的情况下,宁可保守,不冒险。

李昊说:两百年前那次,是强行冲击,不是按节点一层一层走的,你们混淆了变量。

谢文说:两百年前那个人,也是按节点走的,不是强行冲,走到第六层,打开了第六层的某扇门,就出了事。

李昊停了一下,说:他打开了什么门?

谢文说:不知道,没有记录,那个人消失了,外面的人推测是第六层某个节点,造成了炉界振动,但具体原因,没有人知道。

李昊说:那件事的细节,在哪里?

谢文说:炉封的档案,不对外公开。

李昊说:所以你要我停下来,但你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只能说”有档案”?

谢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陈亮一眼,陈亮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是一块封铁,不是吴一铭给的那种灰色的,是正黑的,老式的,分量重,放在手里像一块小石头。

谢文说:你懂封铁,你知道这是什么。

李昊说:这是老式封铁,封锁感知用的,力量很强。

谢文说:我们不想用这个,但如果你不停,我们需要暂时封住你的感知通道,不是伤害你,就是让你无法进入炉界,等这件事有定论,再恢复。

李昊说:方建和吴一铭不同意这个做法,对吗?

谢文说:对,但这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我们有独立的权力做这个判断。

李昊说:好,你给我五分钟。

谢文说:什么意思?

李昊说:让我打一个电话。

谢文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李昊走到屋里,把门半掩上,给吴一铭打了电话,一句话:谢文来了,说要用封铁封我的感知,你来不来?

吴一铭说:十分钟,我来。

李昊说:好。

他挂了电话,走回院子,对谢文说:等一下,我叫了一个人来,有一件事,我需要他来见证。

谢文说:什么事?

李昊说:你们说的那份档案,我想看,如果档案里有真实的、证明我这次行动会造成伤害的证据,我停,我现在承诺这件事,我需要吴一铭来见证这个承诺。

谢文沉默了一下,说:档案不对外公开。

李昊说:那你想让我在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的情况下,停下一件我认为重要的事,同时,你们有证据但不让我看,你觉得这合理吗?

谢文没有说话。

陈亮开口了,第一次,声音比李昊预想的年轻:老师,如果李昊有这个立场,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看档案?

谢文看了陈亮一眼,说:这不是你该说话的时候。

陈亮闭嘴了,但他看李昊的眼神,和谢文不一样,不是对立,更像是……好奇,甚至有一点认同。


吴一铭来了,比他说的快,八分钟,进了院子,看见谢文,停了一下,说:

“谢叔,你来干什么。”

谢文说: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吴一铭说:方建不同意你们这么做。

谢文说:方建的意见,不能代表全体。

吴一铭走到李昊旁边,站定了,对谢文说:

“李昊提出了一个条件,让他看那份档案,如果档案有实质性证据,他停,我来做证人,谢叔,你愿意这样做吗?”

谢文盯着吴一铭看了很久,说:你是在替他说话?

吴一铭说:我是在提一个对双方都公平的解决方案,谢叔你一直说做事要讲道理,这是最讲道理的方案。

谢文把那块老式封铁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最后慢慢地,把它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他说:那份档案,在我这里,我今天没带,明天带来,你们明天下午,在这里等我。

李昊说:好。

谢文带着陈亮走了,走到院门口,陈亮回头看了李昊一眼,目光停留了一秒,然后走了。


院子里就剩李昊和吴一铭。

吴一铭说:你怎么想的,看那份档案?

李昊说:如果档案里真的有问题,我就停,如果没有,我继续,就是这样。

吴一铭说:谢文不是坏人,他是真的相信那份档案里的内容,但他有一个问题——那份档案是炉封自己整理的,两百年前的事,记录的人是当时的炉封成员,不是中立的,有可能有偏差。

李昊说:所以那份档案,可能本来就是不准确的。

吴一铭说:可能,也可能是准确的,我没看过,我爸也没看过,那个档案在炉封的最老的那部分人手里,我爸进不去。

李昊说:那明天,看了再说。

吴一铭说:好,我明天也来,一起看。

然后他走了,李昊回到院子里,在椅子上坐着,等他爸回来。

天色暗下来,院子里那块铁板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暗的轮廓,铁的,沉的,静的。

李昊盯着那块铁板,想了一件事——

不管明天那份档案里写了什么,有一件事他确定:老钟的感知,在那么多次的互动里,他感知到的是真实的,不是表演,不是欺骗。

修炼者的感知,能骗过语言,骗不过感知层面的直觉,这是他这段时间学到的。

他感知得到老钟的疲倦,一百三十年的等待,沉在那团存在的深处,每一次互动,他都能感知到那种疲倦和平静并存的状态,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实的。

一个等了一百三十年的人,他的疲倦,是骗不了人的。

他爸回来了,推开院门,看见李昊坐在那里,说:出什么事了,我感知到院子里气场不对。

李昊说:来了两个人,明天可能还来,有件事,我等你回来一起说。

他爸进来,搬了把椅子坐下,说:说。

父子两个在院子里坐着,说了很久,天完全黑了,蚊子来了,各拍了一个,然后起身进屋,把铁板搬进来,关门。

就是这样,普通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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