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祖传的根(第二部终)

早上,他爸把铁板搬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各自练,没有说话。

李昊进入状态很快,第七层的感知他昨天已经熟悉了,今天进去,就像回到一个昨天住过的地方,找得到方向。

第七层的炉界,是那种极高纯度的感知场,没有具体形态,就是纯粹的感知,在里面,他能感知到炉界的所有层级——上面六层在他的感知里像是一个结构,从第一层到第六层,像楼层,他站在第七层,能感知到它们在哪里,但看不透。

更深处,有一个存在,他感知到了——

是鸢。

鸢的感知,和老钟不一样,老钟是一百三十年在第七层,已经与那个层级的质感融为一体,感知上是那种沉暗的、有深度的质感。鸢不同,鸢在更深处,李昊感知到他的时候,感到的是一种……轻,但不是轻飘,是那种积累到了某个程度,反而变得通透的轻,就像金属被锻炼到极致,密度已经达到了,但反而不那么沉了,更韧,更通。

然后老钟出现了。

——你到了第七层。

李昊说:到了。

——你感知到鸢了吗?

李昊说:感知到了,他在更深处,不是第八层,更深。

——他在维护者通道里,你感知到他,说明你的感知够了,今天可以往第八层走了。

李昊说:怎么走?

——不用走,就在这里,往里感知,感知深了,自然到第八层,第七层和第八层之间的节点,不是门,是一个感知层级的跨越,你感知深度够了,就过去了。

李昊说:好,我试。

他把感知往深处延伸,就像在水里往下沉,不是用力,是放松,让自己沉进去,沉,沉,沉——

然后,一切的质感变了。

不是突变,就是忽然多了一层,像增加了一个维度,他还在原来的地方,但感知里多出来了一个方向,之前看不到的方向,现在看得到了。

第八层,在那个新的方向上,就在那里。

他往那个方向看,看见了那扇门。


门,是真的一扇门,不是比喻。

在第八层那个方向,有一个发光的存在,门的形状,但不是具体的木门、铁门,就是那个形状,一个竖立的矩形,边缘有光,蓝白色,稳定的,不闪烁,不扭曲,就是那么安静地在那里,等着。

门的旁边,有另一个存在——是鸢。

鸢的感知,在那扇门旁边,比李昊在第七层感知到的更清晰了,有轮廓,有质感,那种通透的轻,就在那里,静的,像是等了很久,已经不再计算时间的状态。

鸢没有说话,他感知到李昊,感知停留了一下,然后,李昊感知到一种东西,不是语言,是一种情绪,平静的,认可的,像是在说:你来了,好。

老钟说:

——你看见那扇门了吗?

李昊说:看见了,门旁边是鸢。

——对,鸢在那里等你,等你把门打开,等我进去,然后他出来。

李昊说:我怎么打开那扇门?

老钟说:

——用铁胆,把铁胆里的感知,对准门的中心,像焊接一样,稳,不急,慢慢引,门会开的。

李昊把铁胆握紧,把感知对准那扇门的中心。

他想起爷爷写的:心要静,火要稳,不要急。

他把心收进来,不想别的,就是那扇门,就是铁胆里的感知,就是那道光。

稳着,慢慢引。


大概过了十分钟,那扇门开始变化了。

不是突然开,是边缘的光慢慢向中心聚拢,门的形状在收缩,收缩到一点,然后——

打开了。

不是往内开,也不是往外开,是向两边展开,就像两侧各有一扇,同时向外展,里面的光漫出来,比外面的蓝白更深,更浓,像是把所有层级的炉火全都凝聚在一起,形成的一种深蓝。

那种光里,有什么——

李昊感知到了,感知到了那种东西,在门里面,那是炉界的根,不是具体的形象,就是一种存在,一种极古老的、极深的存在,比鸢的一百三十年更古,比老钟的一百三十年更古,是一种…积累了不知道多少代修炼者的感知印记,沉在那里,不说话,就是在。

他没有进去,他在门边,他就看着。

老钟的存在,开始移动,往那扇门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一百三十年的等待之后,这最后几步,他走得很慢。

然后李昊感知到一件事——鸢,在从那扇门里出来。

鸢出来,是那种通透的轻,从门里漫出来,缓慢的,像是太久没有走路,要慢慢想起来怎么动。

他出来,停在门边,感知到李昊,停了很久,然后,用感知说了一句话:

——三代,终于来了。

李昊说:你认识我们三代?

鸢说:

——我进去之前,见过老周,老周把铁胆给了一个年轻的焊工,我看见了,那时候铁胆的感知印记,还只有老周的,我进去之后,感知到铁胆里的变化,知道它传了两代,两代都扎实,我知道,第三代,会来。

李昊握着铁胆,感到里面那两个声音——老周的,和爷爷的——都在,都稳,都实。

然后老钟走进去了,门缓缓合上。

就在合上的最后一刻,李昊感知到老钟说了什么,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里面说的,感知漫出来的尾声,他只感知到了几个字:

——……等了很久……来了……

然后门合上了,重新变成了那道蓝白色的光,稳稳的,不闪烁。


李昊感知退回来,出了炉界。

他睁开眼,还坐在院子里,他爸在旁边,铁板放在面前,也在练,头也没抬。

李昊看了看手机,进去四十二分钟。

他没有说话,就是坐着,感受了一会儿,身体是好的,感知是清晰的,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谢文给的那块老式封铁,一直在口袋里,没有用上。

然后他爸把感知收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

“出来了?”

李昊说:出来了。

他爸说:顺利?

李昊说:顺利,老钟进去了,鸢出来了,门关上了。

他爸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站起来,把铁板搬进屋里,说:吃饭吧,早饭没吃,现在吃,热一下,还能吃。

李昊跟着进去,坐在桌边,他爸把锅里的粥热了一下,盛了两碗,拿了咸菜,摆在桌上,两个人就这么吃。

平实,安静,就像这几十天里每天早上的早饭。


吃完,李昊坐在桌边,说:

“鸢出来了,他现在在炉界的第一层,老钟说他会在那里,习惯那里的状态,可能很久。”

他爸说:要不要有人去看看他?

李昊说:方建说过,老的那代人才知道鸢这个名字,可能他们那边有人,你去问问方建。

他爸说:好,我去打个电话。

然后起身,去打电话了,李昊坐在那里,拿出铁胆,放在手心。

他感知了一下——还是那两个声音,老周的,爷爷的,都在,都稳。

然后他感知到,有一点新的东西,刚加进去的,很浅,很淡,但在——那是他的,这几十天,他在炉界里积累的那一点,沉进去了,在最浅的地方,刚开始,但已经是他的印记了。

三个声音了。

他把铁胆握紧,放在胸口,闭上眼。

他想对爷爷说一件事,说了没有人听见,但说了,就是说了:

爷爷,老钟进去了,他的债,还清了,他等的,是你打开的那扇门,是我带他走的最后一步,我们三代,把这件事做完了。

你放心。


下午,李昊给公司发消息,说再过几天回去,最近两周,他需要把这段时间炉界里记录的一些东西整理出来,用他自己的方式,写成文档,存下来。

他开始写的时候,他爸进来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写东西,记录炉界的信息,以后传给下一代。

他爸说:写什么格式?

李昊说:一部分写成普通文字,一部分……我想用代码写,把那些感知数据,转换成程序能处理的格式,存在服务器上,有些信息,可能以后能用 AI 来分析。

他爸停了一下,说:你爷爷当年是日记,你是代码?

李昊说:时代不同,工具不同,存的是同一件事。

他爸笑了,说:行,你写你的,我去买菜。

他走了,李昊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炉界记录。

然后他想了想,在旁边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我爷爷是电焊工。

他把那本日记的扫描件,放进了第二个文件夹,打开,从第一页开始,仔细读,想到什么,就在旁边的文档里写注解,把他理解的内容,和他在炉界里的实际感知,做一个比对和补充。

他爷爷的声音,就在那些字里,干巴巴的,不废话,说什么是什么,有点倔,有点踏实,就像他这个人。

李昊读到中间,忽然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胆,想了想,拿起来,把它放在爷爷的日记扫描件旁边,像是放在爷爷面前。

然后他对着铁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就他自己听见:

“爷爷,我看见你的日记了,我去了那个地方,我见了老钟,做完了那件事。你那时候说’以后再说’,现在我知道了,晚了点,但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说:

“谢谢你留下来的那些东西,不只是铁胆和焊枪,是那条路的起点,你给的,我接了。”

然后他把铁胆放回口袋,转头,继续读日记,继续写注解。


那个下午,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斜进来,落在铁板上,暗红变橙,然后橙变金,然后太阳西落,金色慢慢淡去。

李昊坐在窗边,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铁板,然后低头继续写。

他爸买菜回来了,路过书房,探头看了一眼,说:今晚做红烧排骨,你最喜欢吃。

李昊说:好,多放点汤,我拿来泡饭。

他爸说:行,你妈当年也这么吃。

然后他走了,厨房开始有声音了,炒菜的,切菜的,锅里的汤沸了,热气飘出来,有香味。

李昊闻到那个香,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写,就是在那里坐着,感知了一圈——院子里的铁板,屋里的铁胆,口袋里的两块铁,书房桌上的焊枪,还有厨房里他爸的动静,炉火的热气,窗外的城南,普通的傍晚。

炉界在更深的地方,安静地在,老钟进去了,鸢出来了,门关着,等待下一次的轮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几百年。

这一代,完成了。

下一代,不知道是谁,可能是他的孩子,可能是别的什么人,那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去厨房,说:

“爸,我来帮你,我切菜。”

他爸说:不用,就两个菜,我来。

李昊说:那我来洗米。

他爸说:那行。

父子两个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洗米,说几句不要紧的话,说厨房窗户那道漏风要修,说城南那条街新开了一家烤鱼,说李昊妈妈当年做排骨用的是砂锅不是铁锅,用砂锅收汁更好,他爸说他不会,李昊说他会,改天做给他爸吃。

就是这些,普通的,热的,实在的,家里的话。

饭做好了,两个人坐下来吃,红烧排骨,汤多,李昊盛了一碗饭,把汤浇上去,泡着吃,他爸说:你妈当年就这么吃,挑食。

李昊说:那就遗传了。

他爸说:遗传的东西,不只是这个。

李昊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就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低头吃饭。

一碗饭,吃完,再盛一碗。


第二部终


【第三部预告】

鸢,在炉界的第一层,已经适应了第七层以上的状态,无法完全回到第一层的感知频率,他的存在,对外界有微弱的影响——城北的废炉周围,夜里开始有人报告看见奇异的光。

李昊回到北京,服务器异常消失了,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公司有人注意到他这段时间的研究方向,追问他在研究什么。

他的回答,让事情复杂了。

而吴一铭,带着那份炉封档案,正在查另一件事——两百年前的那次事故,那个叫陈某的人,真的消失了吗?

《我爸是焊工·第三部:失踪者》——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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