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第二层
十四天后,李昊突破了。
不是第二层,是第一层的边界,就是那道”门”,他爷爷说”进了门感知发生了变化”的那道门,在第 37 次感知振动之后,他感到了。
那感觉不戏剧,就是某一次从炉界里出来,他站在院子里,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有点什么变了,像是眼镜换了一个度数,清晰了一点,但你要说清晰在哪里,一时说不准。
直到他去超市买东西,走到货架旁边,手伸出去拿了一罐铁质罐头,手握上去的一瞬间,感知到了罐子里的状态——不是里面装了什么,是那个铁罐本身,他能感知到铁的结构,哪里有轻微的形变,哪里的焊缝厚了一点,哪里薄了一点,就是知道,不需要目视。
他把罐头放回去,又拿了旁边另一罐,感知了一下,这罐好,均匀,结构没问题。
他拿着这罐走向收银台,路上想:
这就是进门了。
他告诉他爸,他爸的表情让他有点意外——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平静的欣慰,就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发生,但他早就预期到了。
他爸说:你爷爷进门,用了三年。我到现在还没进,快了,但还没到。
李昊说:可能遗传。
他爸说:可能。
李昊说:我接下来需要做什么,是继续练第一层到第二层吗?
他爸说:去问老钟,他在里面,他知道你的进度,比我更清楚你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天下午,李昊进了炉界,直接往里走,穿过车间,穿过门洞,在山里沿着光迹路一直走到谷底,走到那块黑色的石头前,坐下来,握着铁胆,闭上眼,等。
不用等太长,大概五分钟,老钟的感知就出现了。
这次,他的存在感比上次清晰了一点——不是有了形体,但有了更多的质感,就是那团感知,边界清晰了一些,李昊能感知到它的轮廓,大概是一个人的形状,不动,就在对面站着。
——你进门了。
李昊说:是,昨天。
——十四天。
李昊说:快吗?
——你爷爷三年,你爸至今未至,你十四天,你说快不快。
李昊说:我爸一直在说我的天赋比他们强,感觉像是在安慰我,你这是第三方证实了。
老钟的存在里,有一点什么,像是笑意,但没有声音。
——你知道炉界有九层。
李昊说:我查到了,《铁经外记》。
——那本书写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写出来,作者到了第六层,就再也没出来,书搁在外面,断了。
李昊停了一下,说:他死在炉界里?
——不是死,是不愿意出来,跟我情况一样,第六层很好,他一直在里面。他还在,就在更深的地方,我们偶尔会见到。
李昊说:那他……也算是不死的状态?
——算,炉界里没有外面那种死,就是一种存续,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只是在,感知,修炼,或者就是在,什么都不做。
李昊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让我来做的那件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老钟的存在,沉默了比上次更长的时间。
然后开口:
——你要先到第二层,才能听懂我说的话。
李昊说:那我现在不在第二层?
——第一层的门刚过,第二层还差 37 次节点。
李昊说:那我先练,练完再来听。
——对,去练,但不用急,急了不稳,不稳出来容易出事,你爷爷当年太急,那件事是他的教训。
李昊说:心脏骤停那次?
——就是那次,他是情急了,遇到方建强制封炉,他冲上去,没有量力,结果出了事,要不是我在,他就在炉界里回不来了。
李昊说:谢谢你当时救了他。
——你不用谢,他欠我的,后来还了,两清,不说这个。
李昊说:我知道,那口废炉,是他给你打开的。
老钟沉默了一下,说:
——不只是那口废炉。那口废炉,是我请他开的,是我用了半辈子积累,托付给他的事,他做到了,我们的债,在那一刻,两清了。
——但我还需要他的下一代来完成另一件事,不是债,是……我自己的事,我想做的事,我做不到,需要一个能到达第八层的人。
李昊说:第八层,有什么?
老钟说:
——那里有一扇门,不是比喻,是真的一扇门,从我能感知到那扇门开始,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百三十多年了,我一直在第七层,到不了第八层,那扇门对我而言,是关着的,进不去。
李昊说:为什么你不能进第八层?
——因为第七层是我的极限,我年轻的时候在外面练,以那时候的条件,到了第七层,已经是能到的最深处,之后我留在炉界里,不再能突破,到了某个程度,就是那个程度了,不会再往前走。
——但那扇门是什么,我知道,我看了一百三十年了,我知道进去之后是什么,我说不出来,因为进不去,我只能感知它在那里。
李昊说:你需要我去把那扇门打开,然后告诉你里面是什么?
——不只是告诉我,是带我进去。
沉默。
李昊在那个沉默里坐了很久。
他想到这里有一个问题,他说:
“你说带你进去,你在炉界里是没有身体的,怎么进?”
——你到第八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现在说了你也理解不了,到了那个层级,你的感知够了,自然就懂了。
李昊说:好,我练。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团存在说:
“你等了一百三十年,再等两周,不会等不及的。”
老钟的存在里,那种笑意又出现了,比上次更清晰一点,李昊感知到了,就是那种很老的笑,见过很多事之后的笑,不是开心,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出来之后,李昊坐在院子里,他爸搬了两把椅子出来,父子两个坐着,他爸端了茶,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茶,不说话。
夕阳从院墙上方慢慢落下去,把院子里那块旧铁板照得暗红,然后暗红慢慢暗下去,变成褐,变成黑。
李昊说:老钟要去第八层的门里面,他自己进不去,让我带他进去。
他爸说:你能做到吗?
李昊说:不知道,先练,练到了再说能不能。
他爸说:你打算待多久?
李昊说:待多久就多久,公司那边我说清楚了,短期不回去。
他爸说:你工作……
李昊说:没关系,我手里没有紧急项目,小陈带得住,而且……
他停了一下,说:而且这件事,比工作重要。
他爸没说话,就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昊说:
“爸,你当年为什么没有跟我说爷爷的日记?”
他爸想了想,说:你爷爷说,要到合适的时候,我判断了一下,你一直不在家,而且……你做 AI 的,我真的不知道你会怎么看这些事,就一直没说。
李昊说:现在觉得该早说吗?
他爸说:现在觉得,合适的时候,这件事自己会来,不用人来说。
李昊想了想,说:也对,如果你早说,我估计就当故事听了,然后忘了,没有那个服务器异常,可能我一辈子都不会认真对待这件事。
他爸说:炉界用那个方式找你,可能也是这个意思。
然后他补了一句:
“你爷爷说过,心有炉火者,万邪不侵,我现在觉得,还有另一半——有炉火的人,炉界看得见。”
李昊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说话,就是坐着,看着那块铁板,从暗红看到全黑。
夜风来了,有点凉,但不冷。
他爸进屋去做饭,李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把那块铁板搬进屋里,放在角落,他爸的练功道具,不能让它放在外面淋夜露。
他搬动的时候,那块铁板比他预想的重,搬起来,手里传来那种触感——铁的感知,他进了门之后,对铁的感知变得细腻了不少,他能感知到这块铁板的历史,被焊枪对着,被弧光照过,年头不少,留了很多痕迹。
他抱着那块铁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他爷爷当年对着的,也是一块这样的铁板。父亲每天早上对着的,也是这块。
现在,是他了。
他把铁板放进屋里,然后洗手,去帮他爸做饭。
饭桌上,父子两个吃的是炒鸡蛋和白米饭,简单,他爸说不会做复杂的,他妈走了之后,他就一直这么吃,简单,快,不费劲。
李昊说:等我练完这段,我回北京之前,给你做几个菜,存冰箱里,你热了吃。
他爸说:不用,我一个人吃,不讲究。
李昊说:讲究,你一个人也要吃好。
他爸没有再说话,就是低头吃饭,但李昊知道他听进去了。
吃完饭,收了碗,李昊坐在桌边,拿出那张纸,把石头上的符号又重新画了一遍,然后在旁边写了几行字——是他对《铁经外记》那段文字的注解,结合老钟今天说的内容,把九层炉界的结构大概整理了出来。
他爸在旁边坐着,看他写,说:
“你爷爷年轻时候也这样,遇到什么事,先记下来。”
李昊说:习惯,记下来才踏实。
他爸说:他留了一本日记,四十年,没断过。
李昊说:嗯,我看了。
他停了一下,说:爸,我想把这本日记复印一份,带回去,有空慢慢读,可以吗?
他爸说:可以,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李昊说:我知道,谢谢爷爷。
他低头继续写,屋里安静,窗外的城南在夜里发出那种习惯了的声音,卖夜宵的,打麻将的,偶尔一辆车过去,然后又安静。
他在纸上写的最后一行字是:
第八层,门里面有什么——
他把笔停在那里,没有往下写,因为他还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会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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