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吴一铭的警告
吴一铭来找李昊,是在李昊回来的第九天。
那天早上,李昊在院子里练功,他爸去买菜,院子里就他一个人,握着铁胆,闭眼,想那把炉火,进入那个状态。
他已经进去过三次了,每次时间比上次长,找到了节奏。
然后院门响了,有人敲,他没动,不是因为不理会,是因为他刚进入那个状态,不想破坏,再坚持一会儿,感知的深度会更好一些。
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了——他没锁,早上习惯不锁。
脚步声走进来,在他面前停下。
他不动,没睁眼,说:稍等一下。
那个人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一分钟,李昊感知结束,睁开眼——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了件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站在他面前,表情很平。
李昊说:你是谁?
年轻人说:吴一铭,你认识我爸吗?
李昊想了想,说:炉封的那个?
吴一铭说:对,我爸叫我来的。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吴一铭喝了口他爸出门前泡好的茶,说:
“我先说清楚,我来不是找麻烦,就是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李昊说:说。
吴一铭说:你进炉界了,对吗?你爸说你第一次就进去了三十多分钟。
李昊说:你们在监视我们?
吴一铭说:不是监视,是感知,炉界的入口打开之后,任何进入的扰动,附近有感知能力的人都能感觉到,包括我。
李昊说:所以你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吴一铭说:知道了。然后我去查了一下你的情况,网上,公开信息,你是做 AI 的。
李昊说:所以?
吴一铭说:所以你有一件事应该知道——炉界里有九层,你在找第九层的相关信息,对吗?
李昊沉默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吴一铭说:因为老钟让我告诉你,那件事我知道,他让我来做一个……传话人。
吴一铭的话,李昊用了很长时间才整理清楚。
大意是这样的:
炉界的九层,是一个从古至今就存在的结构,每一层的能量密度是前一层的三倍,修炼者每突破一层,对炉界的感知能力和在现实世界中的影响力,都会有质的飞跃。
炉封最初建立,是因为有人发现,当突破到第七层以上的时候,修炼者会开始对炉界结构本身产生干预,也就是说,足够深入的人,能够改变炉界的运行方式。
炉封认为这是危险的——如果有人改变了炉界,炉界和现实的连通机制就会变,可能导致大规模的物理世界异常。
所以炉封在过去两百年,一直在阻止任何人突破第七层。
目前为止,炉界里能稳定驻在第七层的,只有老钟,因为他是炉界内部的,不是从外面进去的,他不算。
吴一铭说:老钟在第七层,他有一件事,需要一个能到达第八层的人帮他做。
李昊说:炉封不是反对有人到达那么深吗?
吴一铭说:是,但我爸那边已经开会讨论过了,这次情况不一样——老钟说,炉界本身在衰退,不是因为有人进去干扰,而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人到达深层,炉界的能量在慢慢失去维持结构的动力,就像一个没有人居住的房子,会慢慢塌下去。要让炉界维持稳定,需要有人定期到达深层,作为一种……激活。
李昊说:就像维护一个系统,没有活跃连接,服务会自动关闭。
吴一铭停了一下,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这样理解也对。
李昊说:那炉封现在是支持还是反对我进更深的地方?
吴一铭说:分裂,我爸支持,有一部分人反对,但我爸现在是多数派,短期内不会有人来阻拦你。
李昊说:短期内?
吴一铭说:如果你突破到第八层,那部分反对的人,可能会采取行动。
李昊说:就像当年对你爷爷做的那种。
吴一铭沉默了一下,说:那件事,我爸一直认为是错的,他没有直接参与,但他当时没有阻止,他后悔了很多年。
李昊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来这里,是来警告我,还是来帮我?
吴一铭说:都是,这两件事不矛盾。
李建民买菜回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个人,认出吴一铭,把菜袋子放下,说:
“你爸最近怎么样?”
吴一铭站起来说:还行,就是腿不好,上楼慢了。
李建民说:跟你爸说,有空来坐坐,老人家了,别老闷在家里。
吴一铭点头,然后把他跟李昊说的那些,又跟李建民说了一遍。
李建民听完,想了一会儿,说:那老钟要昊儿做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吴一铭说:知道,但我不能说,老钟说,那件事要他亲口告诉李昊,说了才算数,中间人传的不行。
李建民说:为什么?
吴一铭说:我猜,是因为那件事,需要李昊自己做决定,不是听了别人转述然后答应,是他亲自听了、理解了、然后自愿决定的,这样才有效。
李昊在旁边说:这叫知情同意原则,合理。
吴一铭看了他一眼,说:你真的很不像修炼者。
李昊说:本来就不是,我是做工程的。
吴一铭说:做工程的能进第一层三十七分钟,你还是有天赋的。
李昊说:我爷爷留下来的,不是我自己的。
吴一铭想了想,说:也是,但灵根不是靠遗传,是靠积累,你爷爷练了一辈子,你爸练了半年,你才刚开始,但你第一次就进了,说明基础在,不是零,是你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不是借来的。
李昊没有再说话,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吴一铭走之前,给了李昊一样东西。
是一块封铁,比他爸从日记里读到的那块黑色封铁颜色浅得多,看起来是深灰色,接近铁原色,表面有些纹路。
吴一铭说:这是新的封铁,改良过的,功能不是封锁炉界,是稳定感知,你进更深的地方之前,如果感知开始失控,用这个压一下,能稳住,不是万能的,但有用。
李昊拿着,问:你主动给我这个,你们那边没意见吗?
吴一铭说:我管我自己的,他们管他们的。
然后他想了想,说:你爷爷当年,被我们组织的人害死了,间接的,不是直接的,但没有区别。这个,是我爸让我带来的,算是……一点补偿,不够,但能给的就这个。
李昊把封铁握在手里,感知了一下,说:跟铁胆不一样,铁胆是热的,这个是凉的,但也有东西在里面。
吴一铭说:封铁系的,跟焊道不同,你感知到东西说明你的感知够了,用法我写了个说明,在包里,你自己看。
他把包里的一张纸取出来,放在桌上,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回头说:
“有什么事,我手机号在那张纸背面,打过来就行,我二十四小时都接。”
他走了之后,院子里就剩李建民和李昊父子两个。
李建民看了儿子一眼,说:怎么样?
李昊把铁胆和封铁都放在手里,两块铁,一热一凉,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但他握在手里,感知到它们之间有某种微妙的对话,就是两种力量在他掌心里,各自存在,不互斥,也不融合,但能共存。
他说: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他爸说:什么?
李昊说:练,快点练,快点见到老钟,让他告诉我那件事,然后做。
他爸说:需要多久?
李昊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正面,把说明扫了一遍,说:
“炉界第一层到第二层,需要 37 次感知振动,我昨晚进去是第三次,一次进去,振动次数可以累积,理论上……两周。”
他爸说:你用 AI 估算了?
李昊说:不是 AI,是数学,37 乘以理论进度,加上我自己练的速度基数,大概两周。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练了半年,才进去两层。
李昊说:我说是两周,不是一定对,就是一个估计,实际可能更长,也可能更短。
他爸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小时候数学就比我好。
李昊抬头看了他爸一眼,发现他爸在笑,不是玩笑,就是那种父亲看儿子时候会有的、有点骄傲又有点感慨的笑。
李昊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爸。
他爸说:谢什么,你爷爷的日记,是应该让你看的,是他留给你的。
那天下午,李昊一个人在院子里又练了一次,进去了,在炉界的车间里转了一圈,往里走了一段,没有走到山谷那块石头,就是在山脚转了转,看看周围。
山里的金属质感的植物,风吹过来,叮咬声很细,很脆,像是极细的钢丝弦,轻轻震动,没有旋律,但不难听,就是那种很原始的金属的声音,有一种质感,厚重又清澈。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在炉界里感到了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
不是平静,也不是兴奋,就是……认识。
就像回到一个你没有去过,但莫名熟悉的地方,那种”对,这里就是这样”的感觉,不是陌生,是早该来了。
他想起爷爷日记里的一句话:
“进了门,感知发生了变化,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能感受以前感受不到的东西。”
他想:爷爷说的”门”,他可能快到了。
然后他出来了,睁开眼,院子里的光线是下午三点的斜阳,落在废铁板上,那块铁板是他爸每天练功对着的,锈了一层,反着暗红的光,和废炉一个颜色。
他盯着那块铁板,忽然觉得,那个颜色,他以前见过,是一种他在某个地方认识的颜色,不是在现实里,是在炉界那个金属质感的山上,山顶岩石的颜色,也是这种暗红夹着深灰,是铁的颜色,是时间的颜色。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胆。
铁胆是他爷爷用了四十年的东西,他第一次拿到它的时候,他爸说那里面有老周和爷爷几十年的积累。
他现在,慢慢开始,能感觉到了。
那些积累,就在铁里,很沉,很安静,不说话,但在。
他把铁胆攥紧,站起来,走进屋里,去找他爸,说:
“爸,我今晚想再进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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