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方建
方建来的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有点闷,下午有雷阵雨的预报。
他七十多岁了,头发白了,腿确实不好,走进院子的时候,吴一铭在旁边扶着,一步一步,稳的,就是慢。
李建民去门口接,两个人对了一眼,都是老人,相识几十年,老周的那件事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中间,但时间久了,石头也是会磨的,磨小了,但还在。
方建说:建民,你好。
李建民说:进来喝茶。
就这样,没有多余的话,两个老人坐下来,吴一铭在旁边,李昊在屋里,听见人来了,出来,看见这个白发老人,就是他爷爷日记里写过的方建。
方建看了李昊一眼,说:你是昊儿?
李昊说:是。
方建说:你爷爷的样子,我记得,你长得不像他,但那双眼睛像,一看就是做事的眼神,不是看热闹的。
李昊没有说什么,拿了张凳子,坐在一边。
方建说来,主要说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道歉。
他说得很慢,字斟句酌,说:当年我受组织的指令去封那口废炉,把你爷爷赶走,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对的一件事,不是因为我选错了立场,是因为我在执行一个错误的决定,而我没有拒绝,这是我的问题。你爷爷因为那次受了伤,差一点没回来,这件事,我没有办法赔,就是一直记着,等到能当面说的时候,说一声对不起。
李昊看了他爸一眼,他爸在看方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这些话,应该去他墓前说。”
方建点了点头,说:去,我去,你带我去。
后来他们真的去了,就在那个下午,四个人一起,去的墓地。
方建在墓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吴一铭在旁边,一直扶着他的胳膊。
最后方建说:正明,你走了,你儿子跟孙子都在,你放心。
然后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第二件事,是炉封内部的变化。
方建说:反对的那一派,他们最近动了,有人从外地赶过来,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目标应该是阻止李昊进更深的层。
李昊说:怎么阻止?
方建说:我不知道具体方式,但过去的例子,是直接找当事人,施压,或者设法切断当事人和炉界的联系。
李昊说:切断联系是什么意思,把我铁胆拿走?
方建说:可能,但也可能不是物理上的,他们有封铁,封铁能暂时关闭一个人的感知通道,就像你爷爷当年,被封铁的力量耗光了气力,出不来。
李昊说:所以你来是为了提醒我,可能有人会来找麻烦?
方建说:对,我来是告诉你,小心,不要一个人去废炉,去了让你爸陪着,或者让吴一铭陪,两个人的感知,比一个人好应对。
李昊说:炉封里的那部分人,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方建说:他们认为,到达第八层以上,会破坏炉界的稳定结构,历史上没有任何人到过,所以没有数据,他们选择保守,不让任何人尝试,这是从炉封建立时就传下来的规矩。
李昊说:老钟说,正好相反,炉界在衰退,是因为没有人到达深层,不是因为有人到。
方建说:我知道,老钟跟吴一铭说了,吴一铭跟我说了,我也相信老钟,但炉封里的守旧派不信,他们只信自己两百年传下来的那套理论。
李昊说:那个理论,有没有任何实证支撑?
方建说:两百年前,出过一次事,有人强行冲击了第六层,炉界出现了大面积振动,外面的世界有几个城市同时出现了集体幻觉和不明火灾,死了些人。
李昊说:冲击的人后来怎么了?
方建说:没有出来,消失在炉界里了。
李昊想了想,说:所以那次的问题,不是进了第六层,而是”强行冲击”——用了外力,用了不该用的方式,所以失控了。
方建停了一下,说:这个理解……我没有想过,但你这么说,有道理。
李昊说:我不打算强行冲击任何东西,我就是按照节点,一步一步往前走,37 次节点突破一层,到了下一层再继续,没有捷径,没有暴力。这跟两百年前那个人的做法,不一样。
方建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不一样,跟你爷爷也不一样,他们是工人的感觉,你是……另一种感觉。
李昊说:工程师。
方建说:对,工程师,就是那种把什么都能拆成步骤、量化、可控的感觉。
李昊说:炉界不是机器,不能完全量化,我知道,但基本原理,还是能分析的。
方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你爷爷第一次进炉界,就说那里像个大车间,机器都在运转,有它的逻辑。也许,你爷爷那句话,是对的,只是他那个年代,没有你这种工具来分析它。”
方建和吴一铭下午离开,李昊和他爸送到院门口。
方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昊一眼,说:
“老周是个好人,是个好师父,他死得不该,这件事我一直知道,一直没办法。你爷爷接了他留下的东西,做了几十年,现在到你了,你把这件事做好,算是给老周一个交代。”
李昊说:我不认识老周,但我读了爷爷的日记,知道老周是什么样的人。
方建说:那就行了,他值得被人记着。
然后走了,吴一铭扶着他,走得很慢,走到巷口,拐弯,消失了。
那天晚上,李昊没有练功,就是坐着,想了很多事。
他想的不是炉界,是一个关于传递的问题——
老周把铁胆传给爷爷,爷爷把焊枪和铁胆传给爸爸,爸爸把日记和那些东西交给他。
每一次传递,都带着前一个人的所有积累,所有经历,所有痛苦和选择,压缩在一块铁里,传下去。
他是第三代了,他手里的那块铁胆,里面有老周的十年,爷爷的四十年,加起来五十年,都在他手里。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铁胆握上去总是那种沉稳的感觉——不是因为铁重,是因为里面装的东西重。
五十年。
他三十二岁,五十年对他来说,是他还没活过的时间,但那些时间的重量,他现在握在手里。
他在心里对爷爷说了一句话:
爷爷,我来了,我会去做那件事,带老钟进去,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因为他等了一百三十年,等了三代人,他等的是我,那就去做。
然后他把铁胆放在桌上,去洗澡,睡觉。
那晚他睡得很好,没有做梦,就是睁眼天亮了。
窗外的城南又是普通的一天,早点摊的香气飘进来,油条和豆腐脑,和之前每天早上一样。
他穿好衣服出来,他爸已经在院子里对着铁板练了,弧光的感知,就那么安静地在那里,他爸的背影,在早晨的斜阳里,踏实,沉,不动。
李昊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拿出铁胆,一起练。
父子两个,院子里,各自练各自的,一个中年人,一个老年人,但做的是同一件事,对着同一个方向,往同一个地方走。
没有说话,就是各自做,安静。
隔壁的大妈开始扫院子,扫帚声沙沙的,天上有鸟飞过,叫了一声,然后没了。
人间的早晨。
炉界在另一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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