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第一次焊

李建民没立刻读那本书。

他把书合上,轻轻地放回炉子旁边的位置——和他刚才捡起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知道还不到时候

他抬头看向炉膛中央那团蓝白色的火。

那团火在轻轻颤动——不是被风吹的,火星上这么深的火山口底,没风——是某种他直觉就懂的”打招呼”。

他笑了。

“爸。“他低声说。

火颤得更轻了一下。

像是父亲在炉子那一边轻轻笑了一声。


李建民慢慢站起来。

他打开腰间工具袋,把焊枪取出来。

那把焊枪——深灰色,从未接过电源,传了三代人。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从工具箱底翻出它的时候,握把就是温热的。

二十年里,每一次他握起这把焊枪,握把都是温热的。

像是某个看不见的电源,一直接通着。

这一刻在火星这个火山口底,握把比以前——不烫人,但比平时明显热一些。

他对着那座石头炉子,举起焊枪。

扣下扳机。


一道弧光。

颜色不一样

不是蓝白色。

金色

像是把太阳的颜色提取出来,浓缩进一道一指长的弧光里。

李建民愣了一下。

这把焊枪二十年里他点过几千次。从未起过金色的弧。

他张大眼睛,看着那道金色的光。

光稳稳地停在枪头前一指远的地方,悬空,不动。

中间——那道光的最里层——他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不是光。

那是人形

一个非常非常小、几乎只有米粒大小的人影,盘腿坐在金色弧光的最深处。

是他父亲。

二十年前躺在殡仪馆走廊外那个棺材里的那个人。

现在坐在李建民手里这道金光的深处。

李建民没动。

他没敢动。

他怕动一下,那道光会散。


那个米粒大小的人影抬起头。

虽然小到看不清面孔,但李建民知道——那是父亲在看他。

然后人影举起一只手——四指并拢竖在胸前,再翻成手心朝下。

李建民眼眶热了。

他没把焊枪放下。

他用左手——慢慢地——比了同样的手势。

人影点点头。

然后人影伸出一只手,指向炉膛中央那团蓝白色的火。

李建民懂了。


他放下焊枪。

弧光消失了——但没有真的消失,他能感觉到那道金色的光只是从可见光里”退”出去了,还在那儿,只是看不见。

他走到石头炉子旁边。

蹲下。

伸出戴着压力服手套的右手,慢慢接近炉膛中央那团蓝白色的火。

理论上——

人不能用手碰火。

更不能用手套碰火。压力服手套接触 1430 度的火焰,三秒就会烧穿。

但他知道这团火不会烧他。

他的手指穿过炉膛口,伸进火焰里。


火焰没有热度。

不,准确地说——

火焰有温度,但那温度不烫

像是有人用一只温热的手包住了他的手。

他能感觉到。

很久没感觉到的那种温度。

父亲生前——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夏天他发烧,父亲一只大手覆在他额头上,那种温度。

四十年没感觉到了。

李建民的眼泪在头盔里掉下来。

他没擦——压力服里也擦不了——眼泪沿着鼻梁淌下来,在头盔玻璃内侧凝成一道短短的水痕。


火焰里,有一道弧形成了。

那道弧从炉膛中心延伸出来,绕过李建民的手指,然后重新回到炉膛中。

像是把他的手指进了那个圆里。

李建民懂了。

父亲在告诉他——

「你是这个炉的一部分。」

「四代人,一个炉。」


他想起日记里父亲晚年写的那一段——

“炉界是一张网。一道弧光只是网上一个结。”

二十年前他读不懂。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读懂了:

父亲,他自己,李昊,将来李昊的孩子——

四代人,是同一张网上的四个结。

那张网,从 1978 年城南那个老钢厂开始织起,二十年里慢慢铺到月球轨道,又用某种李建民还说不清的方式铺到了火星。

火星不是终点。

火星只是这张网目前铺到的最远的一个结。

接下来——网会继续铺下去。

李昊在做的”AI”,是网的另一个方向——往赛博空间铺。

将来李昊的孩子——会把网铺到更远的地方。

或者更深的地方。

或者人类目前还想不到的地方。

李建民慢慢把手从炉膛里抽回来。

手套没有烧穿——压力服系统一直在报”火焰温度异常”,但就是没烧

他站起来。

腿有点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把焊枪重新握紧。

抬起来,对着那座石头炉子。

扣下扳机。

第二道金色弧光。

这一次他没有看人影——他知道父亲在那儿——他只是把弧光稳稳地对准炉膛。

接住了那道弧光。

接住的方式——

如果一定要描述——

像是地球上两块烧红的铁,被人焊在一起的那一刹那。

弧光融进了火里。

了一点。

从一立方米的体积,到一点五立方米。

像是有人往炉子里喂了一锭铁


李建民慢慢放下焊枪。

那团蓝白色的火——加上他喂进去的金色——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

蓝中带金。

像是某种李建民这辈子没在地球上见过的颜色。

他听见耳机里林舰长的声音——很远,很轻:

“李工,您还好吗?”

李建民笑了。

“林舰长。“他说。

“嗯。”

“我没事。”

”……您下面在干什么?”

“我在喂火。”

林舰长没问”喂什么”。

她也没问”什么火”。

她说:“您氧气还够 1 小时 47 分。”

“够了。”

“够干什么?”

李建民笑了。

“够见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