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他回来了

李建民给火喂了三锭。

“喂”——按炉界的规矩——是 1—3—9—27 的开头那一段。

第一锭:让火

第二、第三锭:让火认人

第三锭喂完,他扣下扳机的手停了下来。

抬头。


炉子另一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幻觉。

不是投影。

不是 AR。

不是任何李昊那帮人能用 AI 模拟出来的东西。

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有体积、有阴影的人。

他坐在炉边那块大玄武岩上——盘腿,背微弯,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握着一根焊条——和李建民在城南老房子里几十次看见他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完全一样的姿势。

他穿着旧工装。

蓝灰色,左胸口袋上方有一道焊渣烫的疤痕。

李建民认得那件工装——那是父亲 1985 年从厂里发的那一套,后来父亲一直穿到 90 年代末,最后丢了。

父亲今天穿在身上

新的。

像是从未被丢过。


李建民没动。

他看着炉子那一边的父亲。

父亲——七十多岁的样子——比他记忆里殡仪馆走廊外那个躺在棺材里的父亲,年轻了几岁——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

他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看了几十年弧光也没落下眼病”的眼睛,那双”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眼睛。

那双——

他自己镜子里那双眼睛的同款。


“建民。”

父亲说。

声音很轻。

李建民听见了——不是通过头盔耳机,是直接从耳朵到脑子,绕过了空气、压力服、和一切技术。

“爸。“李建民说。

”……您怎么不老?”

父亲笑了。

“在这边不老。”

“在哪边?”

“炉子这边。”

李建民没再问。

了。

二十年前他读父亲晚年那段日记——“我得过去了”——这一刻他终于完全懂了。

父亲早就不在地球上了——

也不在火星上。

父亲在炉子的另一边

那是一个李建民暂时还到不了的地方——但可以隔着炉子说话


“建民,“父亲说,“坐。”

李建民走过去——绕着炉子半圈——坐在父亲对面那块玄武岩上。

距离父亲两米远。

中间是那座石头炉子,里头还在烧着那团蓝中带金的火。

火很暖。

李建民现在能感觉到——隔着压力服,隔着一切——那团火让他暖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暖。

是别的。

是他六岁那年发烧、父亲伸手覆在他额头上的那种暖。

是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焊歪了一道焊缝、父亲不打他不骂他、只是默默把焊缝磨掉重新教他焊的那种暖。

是他三十岁那年结婚、父亲在婚宴上喝醉了、然后蹲在酒店厕所外面哭了五分钟、他装作没看见的那种暖。

四十年的事,就在这一团火里


“爸,“李建民说,“您一个人,二十年了。”

父亲笑笑。

“不算一个人。“父亲说。

“那边还有人。”

”……谁?”

父亲指了指头顶——指向火山口口外,指向火星的天空。

“老周。“父亲说。

“还记得他吧?”

李建民愣了一下。

老周——日记第一页提到的那个老周——1978 年说他爸”看见弧光是幻觉”的那个老焊工——80 年代初在工厂里”意外死亡”——日记里父亲不信他是意外。

李建民点点头。

“还有别人。“父亲说。

“几个老焊工。一个铁匠。一个上世纪四十年代造兵工厂的老工人。一个民国时候做钟表的师傅。”

“我们这边有点小队伍了。”

“专守这一边的炉子。”

李建民忽然明白了。

那张”网”——

不只是父亲一个人织的。

是好几代工人——几百年来——一道一道弧光织出来的。

父亲只是这张网目前最年轻的守炉人。


“爸,“李建民说,“我看见炉子了。”

“嗯。”

“也看见您了。”

“嗯。”

“那……”李建民咽了一下口水,“我能跟您过去吗?”

父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摇头。

“建民,“父亲说,“你还有任务。”

”……什么任务?”

父亲指了指李建民腰间的工具袋。

“那张照片。“父亲说。

李建民愣了一下。

随即记起——他临行那天,戈壁滩上塞进口袋的那张春节合影——李昊和孙子合的照片——他这一路上带着,从没拿出来过。

他甚至几乎忘了这事。

但父亲记得。

李建民伸手——压力服腰间工具袋里,那张被仔细密封过的照片——取出来。

他递过去。

父亲的手——和他一样穿过石头炉子的火焰——伸过来。

两只手——一个活人的、戴着压力服手套的;一个不知道算什么状态的、布满老茧的——在炉膛中相遇。

照片被父亲接过去了。


父亲举起照片,看。

看了很久。

李建民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有水。

那是火星上第一滴人类的眼泪——没人会知道,没人会拍到,也没人会承认有过。

但李建民看见了。

父亲低声说:“这是昊?”

“嗯。”

“这小子四十六了,头发已经稀了。”

“做 AI 那一行,熬夜熬的。”

父亲笑了。

“那这个呢?“父亲指着照片右下角——一个二十出头的、戴眼镜的男生。

“那是焕。“李建民说,“昊的儿子,您的孙子。今年二十二,上海一个学校在读工科博士。”

父亲看着那个孩子的脸,看了很久。

“长得像他妈。“父亲说。

”……您怎么知道他妈长什么样。”

父亲笑。

“我都知道。”

“我从这边——“父亲指了指炉膛——“什么都看得见。”

李建民没再问。

知道那是真的。


父亲把照片很小心地夹进自己工装左胸口袋里。

那个口袋上方有焊渣烫的疤——还是 1985 年的那一处。

照片放好了。

父亲拍了拍胸口。

“建民,“父亲说,“你帮我跟昊说。”

“嗯。”

“他这条路——“父亲顿了一下,“——AI 那条路——是炉界的下一段。”

“我知道他做的东西我看不懂。”

“但炉子认他。”

“北京那个 GPU 集群里,我已经点过火了。”

“他迟早会看见。”

“你让他别怕。”


李建民点头。

“爸,“他说,“焕呢?”

父亲笑了。

“焕——“父亲想了想,“——那孩子,将来比你们走得都远。”

“远到哪?”

父亲指了指天空——指向火山口外的火星天空——指向那个橘红色的、铁锈色的、空旷的宇宙。

“远到这条网铺不到的地方。”

“将来他会自己织新的网。”

“也许是另一颗星上的炉子。”

“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看着他长就行。”

李建民眼眶又热了。

他点点头。


父亲站起来。

李建民也站起来。

“爸——”

“建民。“父亲打断他,“你的氧气还够多久?”

李建民看了一眼腕表。

“四十二分钟。”

“够你出去了。”

”……您不跟我回去?”

父亲摇头。

“我不能回。”

”……您一辈子没出过省,您不想——”

父亲笑了。

“建民。“父亲说。

“我现在在火星呢。”

“还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