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集:火星上的炉子

登陆第四十一天。

火星车给批下来了。

那是任务携带的两台 SR-04 表面巡视器中较小的一台,单人座位,最大续航 18 小时,限速 25 公里每小时。原本它的任务是采样地质标本。

现在它的任务是:把一个八十一岁的中国老人,送到西北方向某个没有任何地质学价值的坐标。

林舰长亲自开。

她不放心 AI 自动驾驶。她说:李工这趟,“我得在场”。

陈副驾留守营地。

地面指挥中心给的窗口是 6 小时——单程 2 小时,停留 2 小时,返程 2 小时。

李建民没异议。

他知道他需要的只是几分钟


车出发那天,火星天气异常的好

阳光是橘红色的(火星上日光偏红,因为大气里有铁尘),照在红色平原上,把红色加深成一种暖暖的、像锈过的铁那样的颜色。

火星车在不平的地表上颠簸前进。

李建民坐在副驾位上,扣紧安全带,膝盖上放着那个工具箱。

林舰长开车,眼睛盯着前方。

她不说话。

李建民也不说话。

车窗外的火星地表慢慢向后退去——红色,红色,红色,一直到地平线。

太阳系另一颗星球,铁锈色的,平展,像一块被遗忘了四十亿年的工地。


行驶到第一小时五十六分钟时,林舰长突然减速。

“李工,“她说,“前方异常。”

李建民抬头。

前方大约两公里,是一个很小的火山口。

按之前的卫星地图,这个区域应该是平坦的玄武岩平原——没有火山口。

这里有一个。

直径大概三十米,深度不明。

边缘光滑,像是有人最近用工具修过——不像火山自然形成的那种粗糙坑壁。

“卫星地图没有这个?“李建民问。

“没有。”

林舰长扫描了一遍。

“AI 报告:该坑不在任何过往地图记录中。地质年龄无法判断——可能从几小时到几千年。”

李建民点点头。

“林舰长。“他说。

“嗯。”

“麻烦您停一下车。”

“距离您要找的坐标还有……”她查看屏幕,“还有 6.4 公里。”

“我要去的是这个坑。”

林舰长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好。”


她把车停在坑边大约三十米的安全距离。

李建民独自下车——林舰长按规矩留在车里,监控他的生命体征。

他走到坑边。

往下看。

坑底很黑——火星阳光照不进那么深的角度,加上坑底似乎被尘埃覆盖。

李建民举起头盔上的探照灯,往下照。

照不见底。

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根折叠的探测杆——周工程师塞给他的——伸下去测深度。

三十米。

底下有金属

杆子的传感器报告。

他没说话。

他在腰间的卡扣上挂了一根超强韧的安全绳——这是规章要求,深井 EVA 必须有绳——然后另一端固定在坑边一块巨石上。

他拉了拉绳子。

牢。

然后他对着耳机说:

“林舰长。”

“嗯。”

“我下去。”

”……需要呼叫救援组吗?”

“不用。”

”……您一个人?”

“嗯。”

林舰长沉默了五秒。

她想说”违反规章”,可她已经知道这一趟整个就是在违反规章。

她说:“您小心。我守在上面。”

“嗯。”

李建民开始下降。


三十米——这是地球上一栋十层楼的高度。

在火星上,因为重力是地球的三分之一,下降的体感是”很慢、很轻、很从容”。

李建民几乎是一边踩着坑壁,一边慢慢飘下去。

下降到一半,他抬头。

天空那一圈——从坑底往上看出去的天——是橘红色的,像是从井底看到的一片晚霞。

他笑了。

二十年前在城南老房子的工具箱底下,他翻出那本暗红色日记的时候——

他想不到的是,

二十年后他会从一个火星火山口的底——仰头——看天。


下到底了。

坑底是平的。

李建民站稳。

探照灯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

一座炉子。


那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炉子。

不是煤炉,不是电炉,不是熔炉,不是高炉。

也不是火星上应该有的任何东西。

那是一座石头的炉子。

由六块巨大的玄武岩组成——每块石头大概一米高、半米厚、两米长。围成一个六边形。中间是一个空腔,大约一立方米。

炉膛里有火

很小,很安静的火——蓝白色,像焊枪的弧光——浮在炉膛中央,没有燃料,没有支撑,就那么悬着。

烧了不知道多少年。

李建民走过去。

火星稀薄的大气里,这火不应该存在

但它在那儿。

像一颗心脏,在这颗冷掉的星球最深处还在跳


炉子旁边,放着一些工具。

锤子,钳子,一块磨砂石。

还有一副焊工面罩——镜片发黄,边缘有细细的裂纹。

李建民走过去。

蹲下。

把面罩拿起来。

那是他父亲的面罩。

二十年前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来过——后来又放回去——后来他在父亲的遗物里单独保留了这一副。

这一副不应该在这儿。

他这趟根本没带它。

在这儿


李建民转身。

炉子另一侧,有一本书。

不是他那本暗红色日记——是另一本。

更老。

封面是粗糙的麻布,发黑了,边角磨损得厉害。

封面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符号。

不是”火”字,也不是”焊”字。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篆刻——四笔,简洁,像是把”人""火""手""心”四个字压缩在一起的样子。

李建民慢慢蹲下,把书拿起来。

翻开。

第一页。

写着——用毛笔,工整的小楷:

建民,来了。


他听见炉膛里的火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炉子那一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