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父亲的痕迹
登陆第二十八天。
沙暴过后的第十六天,李建民开始要求”个人巡视”。
这不在原计划里。
按”古典工艺保留方案”的条款,李建民唯一的职责是在主舱里”演示”——给地球上的纪录片摄像机看他怎么拿焊枪。每天一个小时,仪式性,毫无技术意义。
但他要求出舱。
林舰长把他的请求递到地面任务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讨论了七十二个小时。
然后通过了——附带四条限制:每次不超过两小时,半径不超过 1.5 公里,必须有 AI 全程跟随定位,必须背一个独立呼吸单元(防止主供氧系统故障)。
李建民全部接受。
他第一次单独出舱是登陆第二十九天。
那一天他走了八百六十米。
按 AI 记录,他停了四次,每次都停在一些毫无意义的位置——没有岩层标本,没有水冰迹象,没有任何科学价值。
地面指挥中心的科学顾问看完轨迹纸,皱了一下眉,没多说。
只有周工程师——李昊的人——看了轨迹之后愣了一下。
那条轨迹,画在地图上,像一个很大的”火”字。
正写的”火”字。
四笔。
每一笔的起笔和落笔,李建民都停了一下。
第三十天,他又出舱。
第三十一天。
第三十二天。
每天两个小时。
每天画一个不同的字。
第三十天画的是”建”。
第三十一天:“明”。
第三十二天:“家”。
第三十三天——他没出舱。
他在舱位里坐了一整天,看着舷窗外。
陈副驾来送饭,看见他坐在那儿没动:“李工,您今天不出去?”
“嗯。”
“您是不是累了?”
“今天没字写。”
陈副驾听不懂。
李建民也不解释。
第三十四天,他重新出舱。
那天画的是一个特别简单的字——只有一笔。
一横。
地面指挥中心的轨迹屏幕上,多了一道直直的线,长一百八十米,西北方向,结束位置距离营地 1.49 公里——压着允许半径的极限。
李建民在那个终点站了二十一分钟。
然后回来。
那个终点,是一片玄武岩堆。
李建民第三十五天又去了。
第三十六天。
第三十七天。
每次都到同一个位置。
每次都站二十多分钟。
林舰长开始担心。
“李工,“她在饭桌上问,“那个地方有什么?”
李建民笑笑:“等。”
“等什么?”
“等他给我看。”
”……谁?”
李建民没回答。
林舰长不再问。
她那双在 AI 监控屏幕前看了三十几天的眼睛已经知道——不该问的东西,问出来也只会得到这种模糊的回答。
她只是把饭桌对面那盒压缩巧克力推过去一点。
“李工,您多吃点。”
第三十八天。
那天的沙特别轻——风也小,能见度好。
李建民走到玄武岩堆,停下来。
跟前三天一样的位置。
他站了很久,看着面前那道特别窄的玄武岩缝——大概只有手掌宽,深不见底。
按地质 AI 的报告,这道缝形成于三亿年前的某次火山喷发后冷却收缩,里头不可能有任何人类活动痕迹——人类登陆火星只有 38 天,且距离这道缝最近的人类活动点就是营地。
他蹲下来。
伸出手。
手套手指头伸进缝里——很紧——但他能伸进去,因为缝的最上层比下层略宽。
他伸到大概第二个指节的位置,摸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岩石。
是金属。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很慢——把那东西夹出来。
是一枚工号牌。
铝合金的,长方形,大概半个名片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
上面有字。
红星机械厂——焊接车间。
工号:8932。
李建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是父亲的工号。
红星机械厂——他爸 1971 年到 1983 年工作的地方,后来工厂改制,搬走了。8932——他记得这个数字,父亲的工具箱内侧用铅笔写过这个数。
这枚工号牌不应该出现在火星上。
更不应该出现在一道地质学上证实”人类不可能到过”的玄武岩缝里。
工号牌很新。
上面没有火星沙尘——李建民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背面都干净,像是有人刚刚把它放进去。
他的手套指尖捏着这枚工号牌,没动。
“爸。“他低声说。
“您来过这里。”
工号牌没有回应——它只是一块金属。
但李建民知道。
他抬头,看向西北。
地平线那一边——日落前的橘红色背景里——他看见了。
一个非常淡的、几乎是错觉的、人形的轮廓。
很远。
可能十几公里之外。
可能更远。
那个轮廓举起一只手——四指并拢,竖在胸前。
然后翻成手心朝下。
李建民眼眶热了。
二十年前在城南老房子里读父亲日记的时候——他没敢想象过这一刻。
他举起左手——隔着压力服手套——也比了那个手势。
地平线上的人影没有回应。
那人影只是停在那儿——隔着十几公里的火星红土——看着他。
然后慢慢转身。
往西北走。
李建民把工号牌塞进腰间工具袋,紧贴着那把焊枪。
他在原地站了五分钟。
呼吸单元的氧气还够。
但耳机里林舰长的声音响起来:
“李工,您该回了。”
“嗯。”
“什么情况?”
李建民笑了一下。
“林舰长。“他说。
“我父亲在这儿。”
“他在让我去找他。”
林舰长沉默了几秒。
她这次没说”不行”。
她说:“您要去哪儿?”
李建民说:“西北方向。”
“距离?”
“我估计……十几公里。”
林舰长又沉默几秒。
“李工,“她说,“明天我跟周工程师汇报,看能不能调火星车给您用。”
”……好。”
李建民转身往回走。
走出大概五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地平线。
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红色尘土上有一道很淡的脚印——不是宇航服靴子的脚印,是布鞋的脚印——一双 41 码的男士布鞋——
那是他父亲一辈子穿的款式。
脚印朝西北方向延伸,越来越远,慢慢被薄薄的尘埃覆盖。
那一夜,李建民给地球发了一段私人通讯。
只有一行字。
收件人:李昊。
你爷爷在这儿。
我明天去找他。
你保重。
李昊在北京中关村的办公室里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四十。
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视网膜眼镜,把脸埋进双手里。
二十年前他爸跟他说”你爷爷在火星”——他当时半信半疑。
这一刻他完全信了。
不是因为这条短信。
是因为他爸爸用了”你爷爷”这三个字。
——李建民这辈子,从来不用”你爷爷”。
他都叫”爸”。
只有真的见到了的时候,他才会用儿辈对父辈的代称。
李昊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给地面指挥中心的负责人——他的大学同学,姓张——打了一个内部电话。
“老张。“他说,“火星车,给我爸用。”
”……李工那边?”
“是。”
“距离?”
“十几公里。”
“老李,这不在原计划——”
“老张。“李昊说,声音变低,“这是我求你。”
老张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早发动机检测。后天可以批。”
李昊在电话这头闭上眼睛,没说话。
只是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