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沙暴里的弧光
登陆第十二天,火星标准时下午三点四十。
气象 AI 提前四个小时发出了警报:
直径约 1100 公里的尘暴系统正从西北方向接近。预计三小时内进入营地半径 50 公里范围。等级 3。建议全员撤入主舱。
林舰长按规矩下令:所有 EVA 任务取消,所有舱外作业平台收回,所有人撤回主舱。
陈副驾负责清点。
“李工——“他敲李建民舱门。
“嗯。”
“沙暴预警,您留在舱里。”
“我知道。”
“您别去舷窗那边,“陈副驾说,“等级 3 的尘暴打过来的时候,砂砾撞外壳——很响。”
“我不怕响。”
陈副驾犹豫了一下,又说:“您别靠近舷窗。”
李建民笑了。
“明白。”
陈副驾走了。
李建民等他脚步声远了,从床垫底下取出他的工具箱。
打开。
那把焊枪躺在里面。
深灰色,重,握把温热——和二十年前在父亲工具箱底下第一次摸到它时一模一样。
他把焊枪取出来,塞进压力服腰间的工具袋里。
然后他走到舷窗前。
沙暴来得比预测还快。
三点五十二,西北方向的天空开始变色——橘红色变成深红,深红变成褐色,褐色变成几乎黑——红色变成黑色的那一段过渡很短,大概只有两分钟。
然后冲击到了。
砂砾打在舱外壳上的声音——不像雨打窗户,更像无数颗小小的金属珠子从远处被人甩过来。“哒哒哒哒”。
然后是风的声音——那其实不是风,是稀薄大气在舱体外面被高速砂粒带动产生的低频共振——“嗡嗡嗡嗡”,从胸腔里听见的那种。
李建民贴着舷窗。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砂尘把视线压成一片浑浊的红,连两米外的太阳能板都隐入雾里。
他等着。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东西会出现。
第十五分钟,砂尘最浓的时候,李建民看见了。
那是一道光。
不是手电——他在主舱里。不是闪电——火星稀薄大气几乎不可能产生闪电。不是太阳——太阳被沙尘完全遮蔽。
是一道蓝白色的光。
很短,大约半秒。
从舱外某个方向闪过——具体方向他判断不了,砂尘扭曲了视野——但他知道是西北。
那是焊枪的弧光颜色。
在 1% 大气压、零下七十度的火星表面,焊枪是不可能起弧的。
物理学不允许。
但那道光在那儿。
李建民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他笑得几乎没动嘴。
他从腰间工具袋取出焊枪。
举到舷窗前——透过特种玻璃,对着西北方。
扣下扳机。
理论上这把焊枪从来没接过电源,不该亮。
它亮了。
一道蓝白色的弧光,从枪头前一指远的地方裂出来,停在原地,悬空,像一颗冷静的小星星——就在李建民的脸前面,距离玻璃也只有一指。
这道光的颜色,和外面那道光一模一样。
他对着舷窗外,慢慢闪了三下。
停。
闪一下,停。
闪三下,停。
闪九下,停。
闪二十七下。
他在喂火。
外面那道光,过了大概八秒钟,回了他四组。
也是 1—3—9—27。
完全准确。
李建民眼眶忽然热了。
他放下焊枪,按掉扳机。
舱位里又只剩下沙暴打在外壳上的”哒哒哒”声。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了。
腕表上有一道光在闪——是腕表录到了刚才那道外部弧光。
他这块腕表是他父亲的。
老式机械表,瑞士产,1968 年的款式——他出生那年父亲在自己生日的时候买的,说是给他将来戴的。父亲戴了五十六年,到二十年前父亲走的时候才交到他手上。
腕表本身没有摄像功能——但是李昊给他改装过。
李昊在表盘背面加了一颗小小的传感器,能记录腕表周围的电磁脉冲。
“爸,“李昊出发前说,“您看见什么古怪的,就把腕表对过去。它能存。”
李建民当时不太当回事——他这岁数,对儿子搞的这些”赛博玩意”不太上心。
但这一刻他低头看腕表。
表盘下方那个小小的指示灯——是李昊改装时加的——亮着。
绿色。稳定的绿色。
“录到了。”
李建民低声说。
“昊,你回头看看这道光。”
沙暴持续了五个小时。
到八点四十二,西北方向的天空开始重新泛红——从黑红到深红,从深红到橘红——然后是火星标准时下午九点零八,太阳从地平线西边落下。
第一颗星亮起来。
李建民没出舱位。
他坐在床上,把那本暗红色日记翻到一个之前没读过的段落。
那是父亲六十多岁时写的——字迹比早年抖了——他记得这一段,但从没真的读懂过:
“炉界是一张网。一道弧光只是网上一个结。你看见一道弧光,看见的不是光本身,是网在那一个结上的颤动。”
“我这辈子能看见多远,看见别人那个结颤动了多远,全靠我自己的网张得多远。”
“我这张网,张到月球了。”
“再往前,我得过去了。”
李建民看着这一段。
二十年前他读到”我得过去了”,以为父亲是说”我得过去(那边)了”——意思是死。
这一刻他明白了。
父亲是说”我得(用身体)过去了”。
父亲在临死前,已经把意识——或者说炉界的”网”——往太阳系铺开。
铺到了月球。
可他还想往前。
火星,是他自己走过去的。
李建民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走的那一天——殡仪馆走廊里,他攥着那根没点的烟。
他当时哭过一次,是看到父亲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的时候。
那个炉子是真正的”炉”——殡仪馆的电炉,1450 度。
把父亲的肉身烧掉。
那一刻他心里有一个想法,没敢说出口:
「爸,您是不是早就不在乎这肉身了。」
二十年之后,火星上,沙暴里,他终于明白:
是的。
父亲早就不在乎了。
肉身只是炉子用过的一块铁——熔了之后,那道弧光会去更需要它的地方。
夜里,李建民又走到舷窗前。
沙暴过去了。
火星的夜空又是那种”剪得满是小口子”的黑。
他抬手,把腕表对着西北方向。
“爸。”
他在心里说。
“您让昊看见您的网。”
“我快到您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