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红色平原

2050 年 4 月 11 日,火星标准时上午十点零七分。

着陆舱触地。

冲击不大——比李建民预想的要轻得多。林舰长把着陆做得很稳,最后那一下只像坐在卡车后斗里过了个减速带。

舱内静了几秒。

然后是周工程师的声音:“气压稳定。结构完整。室外大气浓度 0.96 千帕,可执行 EVA。”

林舰长摁下广播:“各部位状态?”

“舱体 OK。”

“生命维持 OK。”

“AI 系统 OK。”

李建民——按规矩,他不需要报状态——但他还是把舱位里的对讲按了一下。

“李工 OK。”

林舰长在主控位上笑了一下。

那是七个月的航程里,林舰长第一次笑出声。


气闸开启用了二十六分钟。

按计划,林舰长第一个出舱——她要踏出”中国人首次火星表面行走”的那一步。陈副驾第二个,负责拍摄记录。然后是周工程师、生维工程师,最后才是李建民。

可林舰长在气闸门前回了一下头。

“李工。”

“嗯。”

“您先出。”

舱里一下静了。

按计划,这不行。

林舰长摘下头盔上挂着的对讲:“这是我的决定。我向地面负责。”

周工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陈副驾——那个三十出头总爱问东问西的年轻人——把摄像机调好角度,对准气闸门,没说话。

李建民没动。

他想问”为什么”,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林舰长这一路上看了他七个月。她不懂炉界,不懂日记里那张图,不懂 1—3—9—27 是什么意思。

但她:这趟任务里,真正要踏上这块土地的那个人,是李建民。

她只是船长。

他才是这次航程的”使命”。


李建民走过去。

林舰长帮他扣好头盔。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扣到第三个搭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说话,再扣下一个。

李建民看着她头盔玻璃后面的眼睛。

“林舰长,“他说,“谢谢你。”

“李工,“林舰长说,“您去吧。”

气闸门开始减压。

风很轻——其实根本不算风,火星大气太稀薄,再大的”风”对宇航服里的人也只是一阵震动。但李建民耳机里听见了那阵震动,那”嘶嘶嘶”的声音。

外门开了。

红色平原在脚下。


后来人类历史上的”中国人首次火星表面行走”,记录的不是林舰长,不是任何”按规矩”应该是的人。

记录的是一个穿着定制压力服的八十一岁老人。

他在外门内侧站了一会儿。

陈副驾的摄像机一直对着他的背影。

后来这段视频在地球上播放了几亿次。

人们看到的是:一个老人,伸出右脚——很慢,像在试探什么——脚尖落在火星表面,砂砾扬起一小阵红色烟尘,停在他靴子周围的低空。

火星重力是地球的三分之一。

那一阵红尘飘得特别慢。

老人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地平线泛着橘红色。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舱内对讲收到了。

林舰长后来在私人航行日志里写下了这一句话——那本日志她退役后才公开:

李建民登陆火星的第一句话不是”我们来了”或者”为中国”。

他说的是:

「爸,我看见您留的路了。」


李建民独自向前走了二十步。

足够远——按规定,他不应该走这么远。

他蹲下来,伸出手。

宇航服手套很厚,但还是能感觉到底下那层红色砂砾。手套传感器把那点压力转换成手指的触觉反馈。

他抓起一小把,让砂砾从指缝里漏下去。

那不是普通的尘埃。

那里头有铁。

红色的氧化铁——四十亿年前火星还有海洋的时候,这颗星球曾经也是一炉熔铁,然后熄了。

凝固。

风化。

变成今天他脚下这层薄薄的红尘。

李建民忽然懂了。

父亲的日记里那一页空白——那是他父亲不肯写出来的最大的秘密——

不是”火星上有炉子”。

而是:

火星本身,就是一颗熄了的炉。


那一夜,登月——不,登火——的庆祝在主舱里很简短。

林舰长按规定开了一瓶用真空冻存的酒,每人一小口。

陈副驾喝得脸通红,跑来李建民舱位门口:“李工,您给我讲讲,您怎么知道那段信号是 1—3—9—27 的?”

李建民笑笑:“你想听?”

“想。”

李建民坐起来。

“古代冶炼的计量单位。“他说,“一锭、三锭、九锭、二十七锭。”

“为什么是三的倍数?”

“火听人话,得分三次喂。“李建民说,“第一次让它醒,第二次让它认你,第三次让它跟你干。”

陈副驾听不懂。

李建民也不解释。

陈副驾走了之后,李建民走到舷窗前。

火星的夜空很黑——比地球任何一个夜空都黑——星星又多又亮,像是从天幕上剪出来的小口子,让背后的某种光透过来。

他抬头,找北方。

火星没有”北极星”——它的自转轴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知道该往哪儿看。

他望向西北方,地平线之外。

那里有一道微弱的光。

很淡,几乎看不见——肉眼大概看不见——但他眼睛里那一抹蓝,让他看见了

那道光在搏动。

慢慢的,规律的:一下、三下、九下、二十七下。

然后停一会儿。

再来。

李建民举起左手,对着舷窗外,比了那个炉界手势——四指并拢竖立,再翻成手心朝下。

地平线外那道光,颤了一下。

像是有人回应了他。


他在心里说:

「爸。」

「我看见您了。」

「您等我。」

「我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