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七个月的航程

地球距离火星,平均一亿四千万公里。

中国第一艘载人火星舰”启明二号”采用霍曼转移轨道,全程二百一十一天,七个月零一周。

船员一共五人。

舰长,副驾,AI 系统工程师,生物维持工程师,和一名八十一岁的”随船焊工”

李建民住在舱体最末端那个被改造过的小休息舱里——原本是货舱预留位,李昊那批人改造成了一个”老年友好”的隔间,铺位放得很低,扶手装得很多。压力适宜,温度可调,光线可调。最特别的是舷窗——比标准舷窗大三倍,正对船舱前进方向。

他可以一整天看着窗外。


前一个月,他几乎不出舱。

倒不是怕生。是别的船员让他歇着。

舰长是个四十岁的女人,姓林,话不多,每次见他都微微低头:“李工,您歇好。”

副驾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陈,话比较多,第一周就跑到他舱门口问东问西:“李工,您家里以前是干嘛的?""李工,那把焊枪真的不能点火吗?""李工,您坐过最颠的火车是哪一趟?”

李建民耐心回答。年轻人是好年轻人——他喜欢。

AI 工程师姓周,戴一副视网膜眼镜,跟李昊那一行的,看见李建民会鞠一个不太标准的躬:「李工,李首席让我多关照您。」

李建民笑笑。

李昊那孩子,安排得周全。


第十四天起,他开始读日记。

不是抽读——是从第一页起,一字一句地读。

二十年里他读过几千次,可每次都是抽读,跳着翻——这一段,那一段,最爱的几个章节读了又读。

这是第一次,他从头读。


“1978 年 7 月 12 日。今日弧光异变,持续约三息,所见难以言表。老周说我是幻觉,但我知道不是。那里头有东西,活的。”

——这是日记第一页。父亲三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弧光里的世界。

李建民读到这一页,已经读了几百遍。

但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从未留意的细节——

页脚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

像是用指甲在纸上轻轻刮出来的一个符号,几乎看不见。是一个圆圈,里头一个三角。

他翻到第二页。

页脚右下角,也有一个标记——这次是两个圆圈套着。

第三页:三个圆圈。

第四页:四个。

李建民举起放大镜——他这趟带了三样东西:日记、焊枪、放大镜。

每一页的页脚右下角,都有一个由圆圈和几何图形组成的小符号。

每一个都不一样。

二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发现这些。


他用了整整一周,把所有页脚的符号都画下来。

二百一十六页。二百一十六个小符号。

把它们按顺序排开,铺在舱位的桌子上。

他看了三个小时。

然后他突然懂了。

那不是装饰。

那是地图

每一个符号,代表炉界中的一个”节点”。圆圈套圆圈代表的是节点的深度,三角代表的是方向,几何形里夹的小点代表的是——他不能确定——某种坐标。

二百一十六个节点,连起来,是一张三维的网。

这张网的最末端——日记最后一页那个空白页——是一个独立的、比所有其他节点都大的圆圈。

那是火星。


第三十一天,他出舱去舰桥。

林舰长正在和周工程师讨论一段轨道修正。

李建民在他们身后站了一会儿。

林舰长回头:“李工,您找我?”

“林舰长,“李建民说,“船上的航行图,能给我看一眼吗?”

林舰长愣了一下,按了几个键。

舰桥中央的全息投影亮起来——一张三维星图,地球、火星、太阳,还有”启明二号”目前的位置。

李建民走过去,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重新画的,把日记里所有页脚符号按顺序排好之后形成的网。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星图。

林舰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周工程师走过来,凑近看。

”……李工,“周工程师说,声音忽然变小,“这……这是什么?”

李建民把那张纸递给他。

“你拿去比对一下,“他说,“看看和我们现在飞的轨道,有没有关系。”

周工程师把纸夹进眼镜,启动扫描。

三秒钟之后,他抬头看李建民——

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恐惧。

“李工,“他说,“您这张图——和我们的航线,完全重合。”

“差零点……零点一个角秒。”

“这不可能。”

李建民笑了。

“是吗。”


那一夜,李建民没睡。

他坐在他的小舱位里,把日记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又是空白的。

他把手覆上去。

闭眼。

很久,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

「建民。」

是父亲的声音。

「你已经走到这儿了。」

「再往前一点。」

「我等你。」


第一百三十天,舰上 AI 系统报告了一个异常。

“启明二号”目前位置:距离火星轨道交会点 1.4 亿公里中点,正在通过太阳系深空的某一段空旷区域。

按 AI 推演,这一段不应该有任何东西。

但雷达上,有一道断断续续的反射信号。

强度很弱,频率很奇怪——像是某种”残留”。

林舰长召集所有船员开会。

李建民也去了。

会议室里,周工程师把那段信号的波形投在屏幕上——一道一道的脉冲,长短不一,似乎在重复某种规律。

李建民盯着那段波形看了很久。

“林舰长。“他说。

“李工,您讲。”

“那段信号的频率,“李建民说,“换算成节拍。”

周工程师飞快地操作了一下。

屏幕上的波形旁边出现了一行数字:

1—3—9—27

李建民笑了。

“是炉界的。“他说,“古代冶炼的计量单位。”

“是我父亲在叫我。”

“你们继续飞,不用管它。”

林舰长沉默了几秒。

她是个航天工程师出身,按规矩,所有异常信号都得调查。

但她看了一眼李建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蓝色,像弧光的余烬,停在瞳孔深处不肯散去。

她说:“继续航行。”


第二百一十一天,“启明二号”进入火星近地轨道。

李建民站在舷窗前。

火星就在窗外——红的,像一颗烧热的铁球,被某个看不见的工人慢慢地、慢慢地,从炉子里夹了出来,挂在宇宙黑色的背景上。

他在心里说:

「爸,我到了。」

「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