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五年空白

李建民把日记从后往前翻,然后从前往后翻,又从后往前翻。

确认了。

一九九三年的最后一篇日记,写的是当年腊月,父亲例行巡查了厂区,没什么异常,日记结尾写了一句”过年好”,像是写给自己的,也像是写给什么人的。

下一篇日记,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六月。

整整五年,空着。

那五年,李建民记得——他大学毕业,进了机关,结婚,女儿出生,后来儿子也出生。父亲退休了,在厂里返聘了几年,后来厂子不景气,完全离开了。

那是一段普通的日子,家里什么大事都没有,就是平平常常地过。

父亲那段时间也正常,话少,爱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会在院子里支一个旧的焊枪架,拿着焊枪对着什么东西焊,焊完,李建民去看,就是两块废铁焊在一起,没什么用。

他以为父亲是老了,无聊,打发时间。


一九九八年六月的日记,只有短短几行:

“沉默五年,不是没什么写,是有些事,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现在想来,应该写下来,不管写给谁看,至少要有记录。”

“那五年发生的事,我先把结论写在这里:我差一点死了,被救回来了,我欠一条命。”

“欠谁的,下面写。”

翻到下一页。


(以下为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八年的回溯记录,李正明补写,一九九八年)


事情从一九九三年秋天开始。

那年,厂里新来了一个工人,叫方建。

方建不是本地人,说是从外省调来的,三十多岁,技术不错,到了车间没多久就熟了,话多,爱笑,见谁都打招呼,人缘好。

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就是同事。

直到有一天,他来找我聊焊接的事,聊着聊着,话题偏了,他说了一句:

“李师傅,听说你对这片厂区很熟?”

我说:干了几十年了,当然熟。

他说:我是说……另一种熟。

我没说话,看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铁,和我的铁胆形状相似,大小差不多,但颜色是黑的,不是灰,是那种很深的、发沉的黑。

我看了它一眼,没有碰。

我说:你是哪里来的?

他笑了笑,说:你认识我的来路。


他是那一拨人来的。

就是当年老周提过的那一拨——不想让北边废炉开的人,不想有太多人走进炉界的人。

他们管自己叫”炉封”,意思是封住炉界的人。

方建跟我说了很多,我把要点整理在这里:

炉封认为,炉界是有”容量”限制的,进入炉界的人如果太多,炉界会不稳定,会出现裂缝,裂缝会让炉界里的东西泄漏到现实,会造成大麻烦,历史上出现过几次,每次都造成了大面积的不明疫病或者大规模的生产事故,死了很多人。

所以炉封的使命,是控制进入炉界的人数,不让新的入口被发现,不让修炼的人深入到危险的程度。

我问老周是不是也是他们的人。

方建说是,但老周后来叛出来了,因为老周发现那口废炉不是普通的入口,是一个特殊的节点,废炉如果重新点火,会强化整个炉界,不是让炉界更不稳,而是让炉界更稳——这跟炉封的理论正好相反。

我说:所以老周是被你们弄死的。

方建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说:组织的决定,我也不好说对错。

我说那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接了老周的摊子,守着这片厂区多年,组织对你是认可的,做的事没有问题,没有人要找你麻烦。但你有一个倾向,组织不希望出现——你修炼的深度,有点超出守护者的范围了,再下去,你会到那口废炉附近的炉界层级,那里我们不希望有人去。

我说:你们想让我停。

他说:我们想让你知道利弊,然后自己做选择。


我跟方建谈了大概两个小时,最后他走了,留下了那块黑色的铁——他说叫”封铁”,如果我愿意加入炉封,就握着它三息,就算入了。如果不加入,把它还给他就行。

我把封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来,还给他了。

他点了点头,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知道,方向不能错。

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


半年后,一九九四年初春,我在一次夜间巡查里,遇到了大麻烦。

那天我在老厂区的东边转,那里有一片很老的熔炉,五十年代建的,废弃了很多年,平时炉毒不多,我只是例行看看。

但那天,我刚走到东区,就感到不对。

不是炉毒,是别的东西,感知上像是一块巨大的磁铁,把我周围的空气都拉变形了,一种扭曲的感觉,像是站在巨大的漩涡旁边。

我把铁胆拿出来,握紧,往里走。

走到熔炉前,我看见了那口废炉的入口——就是那口北边的废炉,老周想打开的那个,出现在了东区。

不是物理位置移动了,是炉界的入口在外面世界的投影,就是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开口,很大,三米见方,蓝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亮得刺眼,周围的空气在扭曲。

然后我看见了方建。

他站在开口前,手里拿着那块封铁,对着开口,像是在做什么操作。

他没有发现我。

我靠近了一点,用感知往里扫——

他在封炉,不是正常的封,是强制封,把那个开口用一种蛮力强行压下去,像是要永久封死那个入口。

我想起老周说的:那口废炉是特殊节点,封死了,整个炉界会失去稳定。

我没想太多,上去把他推开了。


他转过身,看见我,脸色变了。

然后是一场混乱。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场冲突——不是打架,就是两种力量互相干涉,我的铁胆和他的封铁,在那个入口前面对抗,我不是要打开入口,只是要阻止他封死,就是把他的封铁的力量压住,让那个开口还能呼吸。

对抗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不记得多长时间,感知上像是几天,外面可能就是几分钟。

然后,我撑不住了。

那块封铁里的力量比铁胆重太多,老周的十年功,对上炉封组织积累的东西,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我的感知开始断裂,就像一根钢缆,一股一股地断,断完了,我就什么都感不到了。

然后我就倒下了。


我是在炉界里倒下的。

倒下的时候,我最后感知到的东西,是老钟。

老钟从炉界深处走过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但我感知得到,他走得很慢,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但他的力量,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往四面漫出来,把方建的封铁压住了。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在医院。

妻子守在旁边,说我在厂区倒下了,被路过的工人发现,送进来的,医生说是心脏骤停,抢救回来了。

我在医院住了三周,出院之后,身体大半年才缓过来。

铁胆还在我口袋里,厚厚地包着,没有丢失。

我没有去找赵,没有去找方建,就是在家安静了半年,哪儿都没去。

妻子说:你好像变了一点。

我问变了什么。

她说:以前你总有点什么心思,现在平了。

我想了想,说:对,平了。

我没有解释那句话的意思,妻子也不知道。

平,是因为我知道了:老钟在炉界里护了我,欠了他,要还。怎么还?继续练,往深处走,走到能还得上的那天。

但那件事,也让我知道了另一件事:炉封不是恶人,只是选择不同,他们有他们的道理,不是全错的。

以后,不要直接冲撞。


(回溯记录结束,李正明,一九九八年七月)


李建民把这几页日记重新看了一遍。

心脏骤停那年,他在省城,父亲病了,妈妈打电话来,他连夜赶回来,父亲已经醒了,就坐在病床上,问他期末考试怎么样了。

他当时没想太多,就是以为是心脏病,父亲那个年纪,正常。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心脏病,是父亲在炉界里耗尽了力量,被人从鬼门关拖回来的。

而拖回来的那个人,是一个在炉界里不知道待了多少年的老工人的灵魂。

他握着铁胆,感到它比之前更热了一点。

他想:你感知得到我,对吗?

铁胆没有回答,就是热着。

但他觉得,那就是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