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集:父亲的焊枪
(李正明日记,二○○三年至二○一○年)
退休了,才发现,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事,还是焊道。
工厂没了,那个老厂区在九十年代末拆掉了一半,建了新的楼盘,剩下一半改成仓库,租出去了。我在那里干了几十年,最后一天离开,就是骑着自行车,把工具搬回家,没有欢送会,厂子本来就快不行了,办不起什么。
回到家,妻子给我炒了两个菜,开了一瓶酒,我喝了半瓶,睡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一段时间结束了,另一段时间开始了。
退休之后,我去了那口废炉。
就是老周说的,北边那口。拆迁没有拆到它,那块地皮没有开发,废炉还在,周围长了杂草,铁锈很厚,但骨架还在,还是原来的样子,就是很旧了。
我站在废炉前,把手放在炉壁上,感知往里扫。
那个入口还在。
被封铁压着,没有死,但被压得很扁,就像一道被堵住的门缝,还有一点气流透过来,但很弱。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不要打开它,但也不要让它关死。
就维持现在这个状态,不松不紧,炉封那边不动,我也不动,大家都等着,等到合适的时候。
这个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现在。
退休之后,日子其实比在厂里还忙。
忙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零碎:建民家里的孩子生了,我去帮忙带,带了一阵,建华家也有事,去帮,老伴的腿不好,带她去看病,买菜,做饭,小区里有邻居请我去看看他家的管道漏水,我顺手焊了。
普通的老年人的日子。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在做,没有停——每天早上,在院子里,对着一块旧铁板,练一个小时。
就是把那种状态找出来,把弧光点起来,心收进去,在炉界里转一圈,感知一下周围的情况,然后出来。
雷打不动。
老伴从不问我干什么,就是有时候站在门口看我,看一会儿,说:你练你的,我去买菜了。
她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当我是一种养生功法,像广场舞,像太极,都行。
那支焊枪,我是在二○○五年做的。
不是用买来的材料,是从那口废炉的炉壁上取下来的一块旧铁,拿回来,自己煅,自己磨,自己焊,做成了一把焊枪的样子。
不是真的可以使用的焊枪,接不上电源,接口都没有——就是一个形状,一把焊枪的形状,手柄,枪身,枪头,都有,但不能用。
我在上面焊了很多东西。
不是花纹,是那种对着炉界练出来的感知,在金属里留下痕迹,看不见,但摸得到,就是一种积累,一种印记。
焊了三年。
三年里,那支焊枪渐渐有了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变了,是另一种重量,你握着它,能感到稳,像是握着一个很老的、见过很多事的东西,它不说话,但它知道。
二○○八年,方建来找我。
他老了,比以前看起来苍了一些,但还是那个人,笑起来眼角多了很多皱纹。
我们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壶茶。
他说:组织那边,最近有变化,关于那口废炉,争议很大,有人认为应该永久封死,也有人认为老周当年的思路是对的,应该重开。
我说:那我插不上嘴。
他说:你有铁胆,有废炉的铁,有几十年的修炼,你就是那个能插上嘴的人,就算不说,你的选择本身就是答案。
我想了想,说:那口炉什么时候该开,我不知道,但不是现在,我感知得到,节点不对,开了白开,开了反而乱。
他说:那什么时候节点对。
我说:不知道,但开了之后,炉界要稳,稳的条件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但有一件事是必须的——得有人能在里面撑住,不是普通的进出,是驻在里面,撑得住那个强度。
方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现在没有人能撑住。
我说:我也不行,差得远。
他说:老钟呢?
我停了一下,说:老钟那是他的事,我不替他做决定。
二○一○年,老伴走了。
病得很快,六个月,就没了。
那段时间,我没有去炉界,没有练功,就是正常地陪着,然后送走她。
送走之后,我在家里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干。
黄昏的时候,我去院子里,把那支焊枪拿出来,握在手里。
我没有对着铁板,就是握着它,坐着,坐到天黑。
也不哭,就是坐着。
那支焊枪比以前热了,很明显,热得像是从炉里刚取出来的,但不烫,就是热,像是一个人的手握着你的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老钟的意思,还是这把枪自己的意思,还是炉界里别的什么。
但那个夜晚,我没有一个人。
(日记第七节结束,李正明,二○一○年秋)
李建民在这页停了很久。
他记得妈妈走的时候,他从省城赶回来,父亲在医院走廊里等他,看见他,就那么站着,没说什么,就是拍了拍他的肩。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是撑着,是为了不让儿子担心而撑着。
现在他知道了,父亲是真的没有垮——不是因为他不悲伤,而是因为有什么在支撑他。
他手里的铁胆,握得更紧了。
窗外,儿子李昊把早饭放在桌上,喊他:
“爸,吃饭了,豆浆买了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李建民说,“你爷爷喜欢甜的。”
他站起来,把日记放进口袋,去吃饭。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热起来,像是一道弧光,从很远的地方引燃,正在找到它的方向。
日记还剩最后几页。
李建民翻过去,日期是二○二○年,然后是二○二二年,然后是二○二三年五月——就在父亲去世的四个月前。
他把那几页压平,慢慢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