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守护者

(李正明日记,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三年)


练了三年,我终于进了门。

老钟说的”门”,我之前一直猜是一道具体的门,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个说法,不是真的门——进了门,是说修炼到了一个阶段,感知发生了变化,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能感受以前感受不到的东西。

我的变化不算太明显,主要有三点:

第一,眼睛变好了,不是视力,是对金属和火的感知变强。我站在一块铁板旁边,能感觉到它的”状态”——是新的还是旧的,里面有没有缺陷,焊缝有没有裂纹,这种感觉很难解释,就是知道,不需要用仪器。厂里有个工友,做了一批高压容器,说检查合格,我摸了一圈,找出来两处隐患,后来证实我没说错。

第二,身体比以前好。电焊工的职业病很多,肺,眼睛,关节,我做了十多年,按理说应该有一些毛病,但我基本没有,体检每次都说不错。我知道是为什么。

第三,有时候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鬼,就是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有形状,能动,但不干涉人,就是存在着,大部分时候无害,偶尔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老钟说这叫”杂灵”,是炉界能量在现实世界的溢出,就像锅里的水沸了,水蒸气从盖子缝里漏出来,溢出来的能量聚成形状,有意识,但不多,就是本能行事。

大多数是无害的。

但有一次,我遇到了有害的。


那是一九八二年的冬天。

厂里在建新的炼钢炉,要连续施工,我在夜班组,负责焊接主炉的外壳钢板。那段时间,施工现场夜里总有点不对——不是看见什么,是感觉,压抑,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空气里,连其他工人都说那几天莫名地憋屈。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块地方,底下有什么。

我看见过一次,是凌晨三点,其他工人在歇班,我去检查焊缝,走到施工区的西角,忽然感到身后有东西,转过头,没有人。但那个东西还在,我用那种新的感知扫了一下——

是一团东西,大概有半个房间那么大,聚在地面和地基之间,没有形状,就是一团黑色的、沉甸甸的东西,里面有什么在蠕动,像是很多很小的东西聚在一起。

我没动,站在那里,看了它一会儿。

它也在看我——或者说,在感知我,我能感觉到它的注意力落在我身上,像一只手伸过来,但没有碰到。

我从口袋里把铁胆拿出来,握紧,站着。

然后它退了。

不是跑,是缩,缩回到地基深处,消失了。


第二天我去找赵,问他这是什么。

那个姓赵的干部,这三年跟我一直有联系,偶尔来找我,偶尔我去找他,说不上是朋友,但是是某种联络人。他比我懂的多,但他自己不修炼,或者说,他不是焊道的人,他属于另一条路——他叫那个路”观道”,就是观察、记录、协调,不自己进炉界,但在外面盯着,处理一些杂事。

他听我说完,点了点头,说:那东西叫”炉毒”,是废弃的大型炉具长期积聚的负面残余,就是高温、废气、废料,在特定的地方积聚时间长了,就会形成那种东西,无意识,但有攻击性,会影响附近的人,情绪不好,睡不好,严重的会出事。

我说那怎么处理。

他说一般让它自然散,时间久了,等新炉子点上,火一升,就散了。但也有散不了的,积得太久的,可能要处理。

我说我握着铁胆站着,它就退了。

赵看了我一眼,说:铁胆里有老周的东西,它认得,所以退了。但你以后要小心,这种东西虽然无意识,但会积累,退了还会回来,只要那个地方没有正火气压着,它就还在。

我问正火气是什么。

赵想了想,说:就是真正在燃烧的炉火,活的,有人在使用的,那种火气,炉毒怕。废炉没有,所以积聚。

我说那把新炉子快点建好,点上火,不就行了。

赵说:对,就是这个道理,你处理得对。


从那次之后,我开始正式承担一种责任。

不是厂里给我的,是赵跟我说的:青山这一片,有几个大型厂区,年头长了,废炉多,炉毒积累不少。以前有老周在,他走了之后,这片区域没人管,赵想让我接手。

我问接手要做什么。

他说:就是定期转一圈,感知一下,有炉毒的地方,用铁胆稳住,让它不要扩散。

我说:这就是老周做的事?

赵说:是,老周做了二十年,他在的时候,这片厂区工人很少出怪事,他走了,这两年已经出了四起事故。

他没有多说那四起事故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意思。

我说:我接。

就这么成了这片区域的守护者。

名字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就是定期骑着二八自行车,在几个厂区转一圈,感知一下,把不对的东西压一压,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没有,偶尔遇到一些小的炉毒聚集,用铁胆一压,就散了。

没有工资,没有人知道,就是我自己的事。


有一次,我在一个废弃的小厂区里,遇到了一点大的。

那是个锻压厂,歇业三年了,门锁着,我从侧面翻进去,走到炉区,感到气氛很重——比那次建新炉子的时候重得多,那次是半个房间大的东西,这次,整个炉区都是。

我站在门口,握着铁胆,感知往里扫——有很多,大大小小,互相叠着,聚成了一个很大的东西,黑色的,浓稠的,在炉区的空气里弥漫,我眼睛都能隐约看见,像是浓烟,但不散。

铁胆开始发热,比平时热,几乎烫手。

那团东西感知到我了,开始动,往我这边靠。

我后退了两步,快的话,我可以转身走,这次不是找我麻烦,就是本能地向有感知力的对象靠近,但靠近了就会影响人,严重的会——

我站住了。

我没走。

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件事:如果我走了,这个东西继续在这里积聚,这个锻压厂厂区旁边是一个居民区,三栋楼,住了几百户人家。

它会影响那些人。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铁胆,往炉区正中走进去。


那天我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没有什么高明的办法,就是站着,把铁胆里的东西往外放,就是一种压制,不是驱散,是往里压,让它沉到地里去,沉得足够深,暂时不影响外面。

中途有几次,那团东西聚到我身边,我感到呼吸有点困难,像是被一团黏稠的东西包着,手脚发麻,脑子里有一种想跑的冲动,是本能的,压不住,我就用另一种方式压——想父亲,不是我的父亲,就是想一个父亲的概念,一个在炉前工作的父亲,踏实,稳,热,正在燃烧。

说不清为什么,这个念头能稳住我。

最后,那团东西散了,不是彻底散,是沉下去了,压回地里,短时间不会出来。

我从里面走出来,在废厂的门口坐了很久,手在抖,但心里很平。


我回去告诉赵,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他妈的胆子真大。

这是他第一次骂人,我从来没听他骂过人。

他说:那个厂区积了三年,那么大,你一个人进去,铁胆根本撑不住,你怎么出来的?

我想了想,说:我想了个念头,稳住了。

他说什么念头。

我说:一个父亲在炉前工作的样子。

赵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知道吗,焊道里有一句很老的话,我在一本很老的记录里见过——

“心有炉火者,万邪不侵。”

他看着我,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句话不是比喻的人。


(日记第五节结束,李正明,一九八三年秋)


李建民读完这页,愣了很久。

“心有炉火者,万邪不侵。”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他们家的邻居家里出了很多奇怪的事,家里三口人接连出事,最后搬走了。但他们家,隔一堵墙,什么事没有。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也没解释,只是说住在这里踏实。

现在他知道了。

“踏实”这个词,原来是有原因的。

他把日记往后翻,翻到了一些记录更稀少的年份——八十年代中后期,父亲有了孩子,日记写得少了,有时候几个月才写一次,内容也短,但那种口吻,还是一样的——干净,平实,不废话。

就像父亲这个人。

他翻到一页,停下来。

那页写的日期是一九八九年,就一段话:

“建民今年上了大学,去省城念书了。送他上车的时候,我本来想跟他说一些事,说了一半,没说完,算了,以后再说。他这孩子,聪明,懂事,不用我操心。焊道的事,还不是时候。”

“以后再说。”

李建民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父亲一直想说,但一直”以后再说”。

然后就没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