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铁胆传功

(李正明日记,一九七九年夏至一九八○年春)


铁胆这东西,用了半年,我才算摸出一点门道。

它不是武器,不是护身符,就是一块引导物。老周在上面留了十年的感悟,像是一本没有文字的书——你把它握在手里,安静下来,能感受到一种东西,说不清楚,就是一种对”火”的理解,对”金属”的理解,比自己摸索快太多。

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它的作用,是在练功第二个月。

那天下了夜班,宿舍里的人都睡了,我坐在床边,把铁胆放在手心,闭上眼,按照老周教的方法,把心收起来,只想那把弧光。

然后我感觉,铁胆变热了。

不是体温,是真的热,像是从里面往外散的热,均匀,稳定,一点一点漫上来,顺着我的手心,漫到手腕,漫到小臂。

我没动,继续保持。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感到眼前出现了一点光,不是看见,是感到,就像太阳在眼皮后面,隔着皮肉,透进来一点温度和光。

我控制住自己不睁眼,继续稳着。

光越来越强。

然后我就进去了。


炉界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以为它会是那种庄严的地方,层叠的山,飘逸的云,神仙下棋的那种。

不是。

我第一次进去,是一个车间。

和青山钢铁厂的车间很像,但不完全一样——这个车间更大,高得看不见屋顶,四周是各种大型炉具,都在运转,火焰的颜色是蓝的,橙的,白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但奇怪的是,没有烟,没有气味,只有热和光。

车间里没有人,或者说,我没有看见人。

我站在里面,大概就是一个普通人站在厂里的感觉,脚踩着实地,手伸出去能摸到旁边的设备,都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我在里面走了一圈,没遇到什么,大概转了二十分钟,然后出来了——感觉上是出来了,睁开眼,还是坐在宿舍床边,天快亮了,铁胆凉了,就是普通的铁块。

我在原地坐了很久。

然后笑了。


之后进去了三四次,每次看见的东西不太一样,但都是那个大车间,像是熟悉的地方,每次去都有一点不同——有时候某台炉子亮了,有时候灭了,有时候地上有东西,捡起来看,是一些奇怪的金属碎块,拿在手里有感觉,放下就消失。

到了第五次,我第一次遇见人。

是个老头,穿着跟我们厂工人差不多的工装,但样式旧,像是四五十年代的。他坐在一台大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焊条,对着炉子看,没有在焊,就是看。

我走过去,问他:你也是来练的?

老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谁的徒弟?

我说:老周。

老头点了点头,说:老周?那个老饭桶。他怎么了?

我说他死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明显的表情,就是把手里的焊条翻了个面,继续看炉子。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李正明。

他说:正明,这名字好。正,明,稳,直。

然后他把那根焊条递给我,说:拿着,站在炉前,不要想别的,就看火。

我接过焊条,站到炉子前面。

那炉子不用引弧,直接就有蓝色的火,稳稳地烧着,不大,就像煤气灶的火,但颜色比煤气蓝,更深,带着一点紫。

我盯着看。

我不知道看了多久,炉界的时间感很奇怪,感觉一会儿,但出来之后发现,外面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但那次,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像是火把我包了一层,薄薄的,从皮肤开始,然后往里走,到骨头,又折回来,在骨缝里留下一点什么,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有东西沉进去了。


老头叫什么,我问过他,他说无所谓,叫我老钟就行。

他在炉界住了多久?这个问题我问了,他说不清楚,炉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他年轻的时候开始进来,后来就没出去了,就待在这里。

我说他外面的人呢。

他说:外面的身子,大概很久很久以前就没了,死了。

我说那你不就是鬼。

老头笑起来,笑声很大,把旁边一台炉子的火都震动了一下,他说: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什么叫鬼,我就是个在炉界里练功练到停不下来的人,出不去了,就在这儿。

我说出不去了是什么意思,是被关在这里?

他说:不是被关,就是……舍不得出去了,这里好,外面太吵。

我想了想,说:那你是自愿的。

他说:对,自愿。

我说:那不是很亏,外面的日子没过了,就在这个车间里?

老头又笑,说:你看见这个车间了,但这只是入口,往里走,大着呢,不是就这一个车间。

他站起来,冲我招招手:来,我带你看看。


跟着老钟走,我才知道,我之前以为的”大车间”,其实只是炉界的前厅。

穿过一道没有门的门洞,里面的空间一下子变了——

是山,真正的山,但不是普通的山。山是金属的质感,颜色是深灰和暗银,山顶有云,云是白色带着蓝,山腰有一条路,路上有光,像是有人把液态的金属铺在路面,但走上去是实的,不烫,踩着有点弹性。

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是浅浅的金色,在流。

我愣了一下,说:这就是我第一次看见的。

老钟说:对,这里是炉界的山,修炼的地方在这里。

我说那那个车间是什么。

他说:入口就是那个样,跟进去的人的生活有关,你是工人,所以入口长得像车间,有的人入口是灶台,有的人是砖窑,有的人是锅炉房,各不一样,进来都到同一个地方。


老钟带我在山里转了一圈,我看见了很多东西,大部分叫不出名字。

有一些动物,不是普通动物,是金属质感的,一只鸟飞过去,翅膀是铁灰色,翅膀边缘在阳光下反光,像刚磨过的刀。有一些植物,也是金属质感,叶子是铜绿色,茎是银色,风一吹,发出细细的叮咬声。

老钟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金属和火炼出来的,有灵的,能感受,能修炼,跟你修炼是一回事。

走到一处山谷,老钟停下来,指着谷底:

“那是你今后练功的地方,下去,坐在正中间那块石头上,把铁胆放在面前,找到火的感觉,然后引它。”

我看了看谷底,问:你不下去?

他说:我不用,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我带你认路,接下来你自己练。

我说:练多久。

他说:没有固定,看你自己,快的,三年能入门,慢的,十年,有的人一辈子进不了门,就在前厅徘徊。

我说:老师,你说的”门”,是什么?

老钟笑了笑,没有直接说,而是伸手在空中一画,一道金色的光迹留在半空,缓缓散去。

他说:你自己去找,找到了,就知道了。


(日记第四节结束,李正明,一九七九年秋)


李建民读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把日记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

五十八岁,从没想过世界上有这种事。但父亲的字一笔一划写在那里,不像是编的,不像是疯的,那种口吻,是他熟悉的父亲——干巴巴,不废话,说什么是什么。

父亲没说话的时候,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个沉默的人,没什么想法,就是个老实的工人,干活、回家、睡觉。

现在他知道了——父亲有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世界,他在那个世界里活了几十年。

而他,一直以为父亲没什么故事。

手机又响了,是李昊到楼下了。

李建民站起来,把铁胆塞回口袋,去开门。

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但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