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老周之死
(李正明日记,一九七九年三月)
老周死了。
事故报告写的是:设备故障,液压臂失控,工人未能及时撤离,当场死亡。
我是事故调查小组的成员之一,我看过现场,我看过设备。
那台液压臂我认识,用了七年,每个季度保养,记录我都检查过,没有任何异常。机器就算坏,也不会那么坏法——液压臂的安全阀有双重保险,要同时失效,几乎不可能。
但我没有在报告上写这些。
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老周死前的最后一周,他变了很多。
他开始不睡午觉,中午跑到车间后面的废料堆那里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我有一次跟过去,看见他盯着一块废铁,两眼发直,跟入定了一样,叫了他三声才回过神来。
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正明,你最近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已经能把弧光保持蓝色大概二十秒了。
他点头,表情却不怎么高兴,说:“练快点。”
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很重,像是在交代什么。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三天后,他死了。
老周有没有徒弟?有,有三个,我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是老宋和老刘。
但他只跟我说过焊道的事。
我后来问过老宋: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些……特别的东西?
老宋看了我一眼,说:“什么叫特别的?”
我说就是跟电焊技术有关的,但不是书上写的那种。
老宋摇摇头,说师父就跟他说过怎么调参数、怎么选焊条,别的没有。
我就没再问了。
老周死后大概半个月,有个人来找我。
那天下了班,我在厂门口准备骑车回家,有个人拦住我,说是老周的一个朋友,想请我喝茶。
那个人姓赵,四十来岁,穿的是干部服,但手上有茧,看起来也是做工的人。他请我去附近的国营饭馆,要了两杯茉莉花茶,坐下来,开门见山:
“老周跟你说过什么?”
我说他说过很多,他是我师父。
赵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停了一下,说:“他说过铁胆。”
赵的眼神变了一下,说:“铁胆在你手上?”
我说对。
他说:“老周不该给你的。那东西,本来有别的去处。”
我问什么意思。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练了多久了?”
我说半年。
他说:“能进去了吗?”
我说没有,只能看见一点蓝光的边缘。
他点点头,说:“你安全。”
然后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说:“以后别练了,就是个普通焊工,你日子会好过很多。”
就这样走了。
那天回去,我失眠了。
我不是一个爱琢磨的人,但老周死了,这个赵来找我,说了这些话,我不得不琢磨。
老周说,焊道这条路,知道的人很少,口耳相传,没有文字。
但赵知道铁胆,知道焊道,知道”进去”是什么意思——他是什么人?
还有一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老周,真的是意外吗?
我把铁胆放在枕头下面,闭眼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
宿舍里还有两个工友在打呼噜,平时我睡得很沉,什么都不影响,那天不行。
大概到了后半夜,我感到手心发热。
我把铁胆拿起来,放在眼前——房间是黑的,但铁胆表面有一点极微弱的光,不是反射,是自己发的,淡蓝色,就像缩小了无数倍的弧光。
它亮了大概三息,然后灭了。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第一次感到,这东西真的是活的。
第二天,我没去车间,请了病假,去找到了赵留给我的地址——他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张纸,写了一条胡同和一个门牌号。
那是城南的老街,住的都是老居民,胡同窄,铺的是青石板,走进去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
我按地址找到了一个小院,门半开着,里面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桌子,赵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个茶壶,像是在等我。
他看见我,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说:“老周是怎么死的?”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说:“坐下说。”
赵说的话,我整理如下,大意:
焊道,不只是我们厂里有人知道。在全国,在一些大型的冶炼厂、钢铁厂、煤矿,零零散散有一些人,走到了这条路上,到了不同的程度。大多数人走了一段就停了,因为进不去,或者不敢进,或者被别人劝住了,就这么搁下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少数人,进去了。
进去,就是真正踏进了炉界。
炉界是一个真实的地方——不是幻觉,不是梦。进去之后,时间的感觉跟外面不同,炉界里的一天,可能相当于外面几分钟,也可能相当于几年,不固定。在里面,可以修炼,可以学东西,学到的东西能带出来。
“带出来的是什么?“我问。
赵想了想,说:“就是力量。说起来很玄,但其实就是一种……能力。对金属更敏感,对火更敏感,身体更好,有时候能感知到一些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我说老周进去了?
赵说:“老周进去过七次,他是我知道的,进去次数最多的人。”
我说那他怎么死了。
赵停了一下,说:“因为有人不想让他继续进去。”
这话的意思,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
焊道里的修炼,对外面没什么影响——就是个人的事,你练你的,跟别人没关系。但老周的问题,在于他太深了,深到他开始看见别的东西。
“炉界不只一个入口,“赵说,“老周发现了另一个入口,在厂子北边的一口废炉里。那口炉关了二十年,没人去,但老周说,那里的炉界能量很强,比正常弧光引出来的强十倍,进去之后提升快。
“他想把那口炉修复,重新点火,把那个入口打开。
“但那口炉,另一拨人,不想让它开。”
我问什么人。
赵说:“说了你也不认识,你只需要知道:他们不想有更多人走进炉界,因为炉界里的东西,有一部分跟外面是连通的,如果太多人进去、出来,外面会有变化,他们控制不了。”
我说这听起来……像是故事。
赵说:“老周死前跟你说了焊道,给了你铁胆,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可能挺不过去,所以他把东西传下去了。”
他看着我,声音放慢:
“正明,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铁胆给我,我转交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从此就是个普通焊工,平平安安,没有任何人会找你麻烦。第二,你继续练,但你要知道,老周的路,不好走。”
我坐了很久。
槐树的叶子在头上动,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半,一片一片往下落。
我想起老周最后那天拍我肩膀的力道,很重,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按进我的骨头里。
我想起他的眼神——不是怕,是信任,是一种”我把东西交给对的人了”的眼神。
我把铁胆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一眼,攥回去。
我说:“我练。”
赵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折叠的纸,看起来年头不少,纸边发黄,摸起来有点硬。
“打开,“他说,“这是老周让我转给你的,他走之前写的。”
我打开那张纸。
上面就几行字,是老周的笔迹:
正明,你若看见这字,说明你没有退缩。好。
铁胆里有我十年的功。你摸着它练,比你自己摸索快三倍。
炉界的入口,别去北边那口废炉,凶险,你还撑不住。
就在弧光里练,踏踏实实,心要静,火要稳。
去吧,别废话,干活。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心里有点酸,但没哭。
老周这人,活着的时候也不废话,死了也不废话。
(日记第三节结束,李正明,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二日)
李建民把日记翻到这页,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胆——如果日记是真的,这块拇指大的金属,里面藏着老周十年的东西?
他把铁胆放在手心,闭上眼,什么都没感觉到。
然后他听见手机震动,是儿子李昊发来的消息:
“爸,你在爷爷那里吗?我买了早饭,要去找你。”
李建民回了一个字:来。
他合上日记,站起来,去开窗透气。
窗外的城南还是老样子,平平淡淡,热热闹闹。
他忽然想:父亲在这里住了四十年,每天从这扇窗看出去,他看见的,和别人一样吗?
那道蓝光里的世界,是不是有时候也叠在这条普通的街道上,只有父亲一个人看得见?
他突然很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