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蓝光初现
(以下内容来自李正明的日记,时间:一九七八年秋)
我叫李正明,三十二岁,钢铁厂电焊车间三级焊工。
我不是个爱写字的人,这辈子写过最长的文章是厂里的安全事故报告,三百字,改了七遍。但有些事,不写下来我怕自己忘,或者怕自己后来觉得是做梦。
所以今天开始写日记。
先交代一下背景——我在青山钢铁厂干了十年电焊,从学徒干到三级。电焊这活儿,外人看着神秘,其实就是那么回事:电流过焊条,产生电弧,温度高达三千度,把金属烧熔,冷却,就粘在一起了。
听着简单,做起来是技术活。焊缝的宽度、熔深、角度,全靠手感。好焊工焊出来的缝,又匀又亮,像鱼鳞,一片一片,整整齐齐。我的焊缝在车间里算好的,班长老陈说,就算用尺子量,也挑不出毛病。
但就在十四天前,那个普通的下午,我发现我这十年,白干了。
那天是普通的班。
我在焊一段管道,材质是低碳钢,规格常见,焊条是E4303,参数我闭眼都能调出来。活儿不难,就是量大,一根接一根,焊了两个多小时,眼睛有点酸。
我停下来,摘掉面罩,抬头喘口气。
就在这时候,右手边的那道焊缝——我以为已经熄弧了,但它没有。弧光还亮着,但不是正常的橙黄色,而是一种很深的蓝,比我见过的任何颜色都要深,像深海的颜色,像晴天最深处的天色。
我以为是我眼睛出了问题。
但那道蓝光稳稳地悬在那里,没有散,没有熄,安静得像一盏灯。
然后,我就看见了。
在蓝光里,有一个空间。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就是一个空间,在弧光后面,像是一扇门开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那种在古画里才有的山——云雾缭绕,山顶有松树,松树上停着一只白色的大鸟,翅膀展开比人高。山脚下有条河,河里的水是淡金色的,在流淌,但没有声音。
我盯着那个地方,大概看了有十息的时间——我后来数过,大概十秒钟。
然后弧光熄了,什么都没了。
我摘下手套,摸了摸那段焊缝,冷的,好像从来没亮过。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跟老周说了这件事。
老周是我师父,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焊工里的老神仙,说什么他都不奇怪,不管白的黑的圆的扁的,他总是那个表情——眯着眼,抽着烟,点点头,说”晓得了”。
他听完,这次没点头。
他把烟按灭,看了我很久,说:“你看见山了?”
我说:“山,还有河,金色的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眼睛不坏。”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大多数人,烧十年弧光,眼睛坏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少数人,烧了足够多的弧光,开了眼,能看见一点东西。更少数人……”他顿了一下,把烟蒂扔进废料桶,“能看见山,说明你进去了。”
我说进哪儿去了。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我。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小块金属,大概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但表面极光滑,像是经过了很精细的焊接和打磨。
“拿着,“他说,“有事找它。”
我说这是什么。
老周已经走了,头也没回,扔下一句话:“铁胆,我年轻时候的东西,用不着了,给你传个信。”
那块铁胆我带回去研究了三天,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就是一块金属,摸起来温热,比正常温度高一点,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我决定再试一次。
第四天,我重新在车间找了一段材料,按着那天的参数,调好电流,引弧。
什么都没有。
就是普通的橙黄色弧光,普通的焊接,普通的烟和气味。
我试了一上午,试了七次,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翻资料。
厂里的图书室有一些老书,大部分是苏联翻译过来的焊接教材,六十年代的,纸都快碎了。我翻完了所有的书,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蓝光”或者”看见山”的记载。
我去问老周。
老周这几天有点不对劲,人有点蔫,笑容少了,眼睛里有点东西,我说不清楚,就是不对。
我把书里没找到的事告诉他,他说:“书上当然没有。这事不写在书上。”
我说那写在哪儿。
他说:“写在人身上。”
然后他给我讲了一段话,我现在整理在这里,尽量按他原话:
“你知道为什么钢铁厂的老工人,有些人到老了眼睛还好使,有些人早早就坏了?不只是因为防护做没做到位。眼睛好不好,跟人的……性子有关。心静的,眼睛耐得住。心不静的,弧光一进去,就乱了。
“那个看见山的地方,我们这行有几个老人私底下叫它’炉界’,没有文字,就是口口相传。意思是冶炼、火焰、金属之间,有一道缝,偶尔会开。开了,有灵根的人就能看见。
“大多数人,运气好,某天偶尔看见了,以为是幻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少数人,看见了,而且记住了,想进去——这就是修炼。
“不是道观里那种修炼,不烧香,不打坐,靠的就是弧光,靠的是金属和火。这条路叫……”
老周停了一下,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焊道。”
我在日记里把这两个字写了很大。
焊道。
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觉得荒唐。我是个唯物主义者,党员,在厂里当了三年安全员,开会的时候还讲过”不信鬼神,科学生产”。
但那道蓝光,我是真的看见了。那座山,我是真的看见了。
金色的水在流淌。
没有声音,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我把那块铁胆攥在手里,坐在宿舍的床边,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我跟老周说:我想学。
老周看了我一眼,说了三个字:“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车间的轰鸣声,和平时一样,什么都没变。
最后老周说:“那从今天起,每次焊接,你把心收一收。不要想焊缝,不要想参数,也不要想明天吃什么,就想着一件事——”
“想什么?“我问。
“想火。“老周说,“就是那把火,从焊条里出来的那把火,顺着它往里看。慢慢来,不用急。”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车间里,对着一段冷掉的管道,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下午,我引弧之后,没有去看焊缝,而是盯着弧光本身。
弧光很亮,按理说直视会伤眼睛,但我戴着面罩,透过深色的镜片,弧光是一种暗橙色。我盯着它,心里什么都不想,只看那道光。
三分钟,什么都没有。
五分钟,焊条快烧完了,换了一根。
七分钟,我感到手开始酸,注意力有点散。
就在我差点放弃的时候——
弧光的颜色变了。
只是边缘,很浅,就那么一点点,从橙转蓝,像是清晨天边那一缕先亮起来的颜色。
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
但我心跳加快了。
我知道,我摸到了什么。
(日记第一节结束,李正明,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七日)
李建民合上日记,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在父亲的椅子上,窗外是城南的早市,卖菜的、卖早点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像他从小听惯了的声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铁胆——对,就是日记里写的那块,他在工具箱最深处的一个小格子里找到了,比拇指大一点,表面光滑,温热。
他握着它,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但他总觉得,它在回应他。
就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轻轻回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