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天空是橘红色的,比地球的黄昏还要暗一些。
那个穿旧式工装的老人蹲在一排机械臂中间。机械臂一共九台,呈弧形排开,全部静止,传感器红灯亮着,像九双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举起手里那支焊枪——深灰色,枪身有几道细密的纹路,握把处温热——对着面前一段废铁,扣下了扳机。
一道幽蓝色的弧光闪了一下。
九台机械臂的指示灯,几乎同时由红转绿。
它们开始模仿他的动作。不是按程序——按程序的动作是齐刷刷的,整齐得像阅兵。这九台是慢慢地、笨拙地、像孩子学认字一样,举起各自的焊枪,对着各自面前的废铁,扣下了扳机。
九道弧光一同亮起,照在金属穹顶的内壁上,蓝得发亮。
旁边一个金发的年轻人把笔记本压在胸口,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李,“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我们调了三个月,没让它们学会这一下。”
老人没接话。他望了望穹顶。穹顶内壁有一块屏幕,循环播放着某地的新闻直播——为了让基地的人不至于太想家。
屏幕上正放着一场殡仪馆的画面,雨下得很大。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旁边一个女人哭红了眼,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得笔直。
老人看了一会儿。
“建民这孩子,“他用中文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终究没走我这条路。”
“也好。”
他把焊枪收进腰间的工具袋,转身往外走。
年轻人追上去:“老李——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边吗?”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淡淡的蓝色,像弧光的余烬,停在瞳孔深处不肯散去。
“他迟早会知道的,“老人说,“等他学会看弧光里的东西的时候。”
年轻人还想问,老人已经走出了训练场。穹顶外的风刮过金属板,沙沙作响,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像雨。
但不是雨。
这里下不了雨——那是君联邀请的那批人专门测过的,三十年都下不了。
第一集:遗物
父亲走的那天,天下大雨。
李建民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根烟,没有点。他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西装是借来的,大一号,袖子遮住了手背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老茧。
旁边站着妹妹李建华,哭得眼睛都肿了。儿子李昊从北京赶回来,站得笔直,脸上是那种年轻人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时会有的茫然。
“爸,“李建民在心里说,“你走得也太快了。”
两个月前,父亲李正明还在工厂里转悠,七十九岁,耳朵有点背,但眼神还亮。那双眼睛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东西——电焊工看弧光几十年,很多人都落下眼病,他却没有,还跟人说:“我这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谁也没当回事,以为老头儿在吹牛。
然后是一场突发的脑梗,三天,就没了。
收拾遗物是在父亲走后第七天。
老房子在城南,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筒子楼,三楼,父亲在这里住了四十年。李建民推开门,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机油、铁锈、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焦糊味,那是电焊留下的,渗进了墙壁,渗进了时间,再也散不掉。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整齐。父亲一辈子是工人,做事讲究规矩。工具箱靠墙放着,上面的锁是新换的。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是李建民三十岁时跟父亲的合影,那时候父亲五十岁,正是壮年,穿着工装,笑得很开。
李建民在床边坐了很久,没动。
是李昊先开口:“爷爷的工具箱怎么办?”
“先别动。“李建民说。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箱子不能随便动。工具箱是父亲的命根子,跟了他几十年,里面放着什么,李建民也不全知道。小时候他偷偷打开过一次,父亲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把他一把拎走,那是他这辈子挨打最少的一次,却记得最清楚,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父亲的眼神——不是生气,是慌张,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打开锁的钥匙在父亲的钥匙串上。
李建民深呼一口气,蹲下来,把锁打开了。
工具箱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意料之中的。
各种型号的焊条,整整齐齐地捆好,用牛皮纸包着,标了日期。一副旧防护面罩,镜片已经发黄,边缘有细细的裂纹。几把锉刀,磨损的程度能看出用了多少年。一个小本子,记着各种合金的配比和焊接参数,字迹工整,像教科书。
然后,在箱子最底层,李建民摸到了一个东西。
他把它取出来。
是一本日记,比他的手掌大一圈,封面是暗红色的硬皮,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像是一个变形的”火”字,但不完全像,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篆刻,李建民认不出来。
日记很厚,足有两百页,纸张泛黄,墨迹却很清晰。他随手翻到一页:
“今日弧光异变,持续约三息,所见难以言表。老周说我是幻觉,但我知道不是。那里头有东西,活的。”
李建民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翻了几页:
“试了七次,仍不得法。弧光须稳,心须静,这两样都难。普通电焊工的活儿,心不静没关系,焊缝歪了重来就是。但这条路,心一乱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周死了。是意外,机器故障。但我不信,我看见了,那东西来过。”
李建民翻到最后几页,是父亲晚年写的,字迹有些抖,但还算清晰:
“建民这孩子,终究没有走这条路,也好。这世道太平,用不着。只是那东西还没走,我走了之后……罢了,留着那支焊枪吧,到时候他自然知道。”
李建民把日记重新放回去,坐在地板上,心跳得有点快。
他在工厂子弟学校长大,从小看父亲穿工装、戴面罩、提焊枪,觉得再普通不过。父亲沉默寡言,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别进厂,去念书”。他念了书,进了机关,干了三十年,比父亲体面,也比父亲清闲。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他对父亲,几乎一无所知。
那支焊枪在箱子最深处,用一块油布仔细包着。
不是普通的手持焊枪。枪身是深灰色的,比一般的要重,手柄处有几道细密的纹路,摸上去有点温热,像握着一块刚用过的工具,但李建民知道,这箱子很久没开了。
他把焊枪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下午四点,雨停了,一缕阳光斜进来,照在枪头上,反出一点幽蓝的光——就一点,一闪即逝,像是错觉。
“爸,“李建民小声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楼道里隔壁的电视声,播的是新闻联播。
李建民把焊枪放回去,重新锁上箱子。那本日记,他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当天晚上,李建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是个孩子,站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四周都是金属的碎片,漂浮着,旋转着,像宇宙里的星尘。然后一道蓝色的弧光亮起来,比白昼还要耀眼,他眯起眼睛,隐约看见一个身影站在弧光里——那是父亲,年轻时的父亲,穿着旧工装,戴着防护面罩,手里握着焊枪,对准了某一个看不清的东西。
父亲回过头,摘下面罩。
他的眼睛在发光,淡淡的蓝色,像弧光本身。
他冲李建民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李建民听不清,弧光太亮,声音被淹没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候。他坐在父亲的床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那本暗红色的日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召唤。
他打开日记,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字,是父亲年轻时写的,笔迹有力,一笔一划:
“我叫李正明,电焊工,今年三十二岁。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见弧光里的世界,我决定把这一切记下来。”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从这一天起,我的命运变了。”
李建民翻到第二页,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他忘了睡觉,忘了时间。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窗外是城南的早市,卖菜的、卖早点的,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和他小时候听惯了的一模一样。
日记翻到第一页,父亲的字大而有力,像是要把每一笔都烧进纸里去。
楼道里隔壁的孩子跑过,咚咚咚的,门没关,风把走廊的灰吹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动,继续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