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日记最后一页

2046 年 3 月 14 日,星期四,晚上九点二十六分。

李建民独自坐在城南那套老房子的台灯下,膝盖上摊着那本暗红色的硬皮日记。

他已经七十八岁了。

头发白透了,背微微弯,右手腕上有一道二十年前在工棚里被焊渣烫的疤,至今还会在阴雨天发胀。妻子去年走的,儿子李昊在北京做 AI——孩子四十六岁,是科学院计算所的什么”首席”,名字前面挂着的头衔他记不全。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读这本日记,每天晚上。读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父亲走的那天,他从工具箱底翻出这本日记,从此命运变了——这话当时他不懂,现在懂了。父亲的弧光、那条”被工人们守护了三代人的路”,他都走通了。或者说,走到了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不是尽头的地方。


二十年里,他翻过这本日记几千次。

最后一页是空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纸张泛黄,比前面那些印着字的纸略厚一点,像是父亲特意留出来的。摸上去手感不太一样,有一点点凉,比其它页凉。他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常常会停一会儿,把手掌覆上去,闭眼,听那张空白纸”说话”。

它从未说过话。

这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把日记翻到这一页,把手覆上去。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见了字。

六个字。

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慢慢”浮”出来的,像是一张被水浸过的纸正在风干,墨迹一点一点从纤维深处渗出来。先是一个”火”,再是”星”,再是”上”。

李建民没动。

最后三个字浮完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闷闷的,从胸腔里传上来,像隔着一层棉被。

那张纸上写着:

火星上有炉子。

是父亲的字。

那一笔一划,他闭着眼睛都认得——四十年的电焊工,写字也像焊缝,每一笔都死死地咬住纸。


字浮出来停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开始变淡。

李建民赶紧拍照——手抖。手机屏幕上是模糊的暗红色封面,字隐约可见,又隐约不可见。

等他放下手机再看,那页又是空白了。

他坐在台灯下面,很久没有动。

晚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日记纸沙沙地翻了一页,又翻回去。

他抬头,看着窗外。

老旧的城南,灯火稀稀疏疏。这地方现在已经不算城里了——城市早就往北扩了几十公里,城南留下的全是像他这样的人,住了一辈子不肯走的老工人。

他听见自己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但他心里说了:

「爸,那您是去哪儿了?」


他给李昊打电话。

凌晨一点了,北京那边响了五声才接。

“爸?您怎么这时候打——”

“昊,你回趟家。”

”……出什么事了?妈那边——”

“你妈那边没事。“李建民说,“你回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李昊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建民知道儿子在想什么。这个儿子从小没怎么走过他的路——上学,留学,回国,搞 AI,做的事他一句听不懂,过的日子他完全想象不出。父子俩二十年没怎么深谈过。

可凌晨一点这一通电话,他不能挂。

“我明天到。“李昊说。


第二天傍晚,李昊回来了。

他已经四十六岁,头顶开始稀,鼻梁上架着一副视网膜投影眼镜——那种最新的、能把屏幕直接画在眼底视网膜上的玩意。他进门把眼镜摘下来放进口袋,露出疲倦的眼睛。

“爸。”

李建民没说话,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

李昊接过去,看。

空白。

李昊看了一会儿,抬眼看父亲,眼神里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老爷子是不是糊涂了”的意思。

李建民看见那个眼神。

他没急。他知道父亲走的那一天,他自己看见焊枪反出蓝光的那一刹那,心里也只觉得是错觉。

“你看不见的,“他说,“我也是看了二十年才看见。”

李昊把日记还回去。

“爸,您看见什么了?”

李建民把手机递给他——昨晚拍的那张模糊的照片。

李昊把照片放大。

六个字。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还回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抖。

那一刻,李建民看见儿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了一下——蓝色的,淡淡的,像弧光的余烬。

李昊自己没察觉。

李建民没说。


“爸。“李昊说,声音放低了,“您是想——”

“是。”

”……可火星——”

“火星上有炉子。“李建民说。

“他在那儿等我。”

李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是按键盘的,是写代码的,是开会的——白净,指甲修剪整齐,皮肤透亮。和李建民那双布满老茧、关节肿大的手完全不像。

可这一刻,李昊忽然觉得,那双手不全是他自己的。

里面有一点点是他爷爷的。

也有一点点,是他爸的。

他抬起头:“您怎么去?”

李建民笑了一下:“你不是搞 AI 吗?”

“火星定居项目,去年立项的那个,你们院里有人在里头吧?”

”……您怎么知道。”

“我看新闻。“李建民说,“七十八了,还看得动新闻联播。”

李昊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父亲什么意思了。

他这二十年走的那条路——AI、算法、超大集群——和父亲那条”看弧光”的路,真正第一次交汇,就是这一刻。

他把视网膜眼镜重新戴回去。

“爸,我去想办法。”


那一晚,父子俩在城南老房子里待到天亮。

不再谈话。

李建民翻着日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翻回第一页。

李昊坐在父亲旁边,没说话,只是看。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早市开张了,卖菜的、卖早点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和他小时候听惯了的一模一样。

李建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又开始浮字了——这一次,李昊看见了。

六个字,浮出来,停留,褪去。

李昊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终于明白他爸说的”看了二十年才看见”是什么意思。


后来李昊在回北京的高铁上,给家里发了一条消息:

老爸要去火星。我在想办法。

家里那一头——他自己的儿子,二十出头,在上海读博士——回了一个表情包。

李昊看着窗外,铁轨在脚下唰唰地响。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本日记的封面——

那个变形的”火”字,他小时候盯着看过很多次,从没看懂。

这一刻他懂了:

那不只是一个”火”字。

那是一道弧光。


火星上有炉子。

爸,那您是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