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入炉

李建民用了两周,才下定决心去废炉。

这两周他做了几件事:

把父亲的骨灰安置好。把父亲留下的日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慢,有些段落看了三四遍,把细节都记住了。把工具箱整理好,把那支焊枪和铁胆单独放在一个小布包里,随身带着。

然后他打了那个电话。

日记封底夹的纸上,有一个手机号,写着:方建。

电话接通,那边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苍老,但中气还足:

“喂?”

李建民说:“我叫李建民,李正明的儿子。”

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正明走了?”

“走了,两个月前。”

“唉,“那边叹了口气,说,“老头子,去得安不安详?”

“安详,就是突然,没来得及受什么苦。”

“那就好。“方建说,“你找我,是因为日记里写了什么?”

“对。他打开废炉了。”

方建又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我感知得到。“他停了一下,说,“组织那边,现在有一半的人认为,这次开了,就顺势接受,不要再封。另一半还在争。”

李建民说:“那我先进去看看。”

方建说:“你练过吗?”

“没有,但我有铁胆,还有那支焊枪。”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方建说:“进去之前,找老钟,找到他,别到处乱走,废炉的炉界比普通入口深,没有向导,乱走会出事。”

“好。”

“你老子是个犟种,但他做的事是对的,“方建说,最后加了一句,“——替我跟老钟问个好,如果你找得到他的话。”


那口废炉在城北老工业区的边缘,现在被围在一片建设用地里,外围是两米高的临时围墙,铁皮的,贴着施工告示,但里面没有在施工,就是圈着等开发。

李建民找到了废炉的位置,从围墙侧面一处松动的地方挤进去,七拐八拐,穿过齐腰的杂草,走到废炉前。

废炉比他想象的大,炉体有三层楼高,下面是砖砌的基座,上面是铁制炉身,年代久了,颜色已经是那种很深的锈红,上面有裂缝,有些地方有野草从缝里长出来,把裂缝撑得更宽了。

整个废炉,在夕阳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李建民站在它面前,把铁胆拿出来,握在左手,把焊枪拿出来,握在右手。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父亲日记里描述的方式:

把心收起来,不想别的,只想那把火。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修炼的根基。

父亲日记里说,大多数人看见弧光,一辈子也进不了炉界,只是偶尔看见一点光而已。父亲是”有灵根”的,老周第一眼见到他,就说他”眼睛不坏”。

李建民不知道自己算哪种人。

他闭眼,握着铁胆,握着焊枪,就那么站着。

大概过了五分钟,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写的:第一次在炉界看见山,是因为弧光异变,不是主动求来的,是突然就看见了。后来是在宿舍里、握着铁胆、闭眼感知,才主动进去的。

他没有弧光,但他有铁胆。

他把注意力放在铁胆上,感受那种微微的热,不分散,就跟着那个热,往里走,不是想象,就是感受。

热慢慢变强。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点光。

不是看见,是感到,就像父亲日记里写的:太阳在眼皮后面,透进来一点温度。

他没有动,继续稳着。

光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睁开眼——

不对,不是睁眼,是感知打开了,他的视觉忽然叠了一层——

废炉还在,夕阳还在,杂草还在,但废炉的炉门处,有一道光,蓝色的,稳稳的,不大,就像一盏灯,亮在炉门后面,透过铁门缝,漫出来。

他走上前,把手放在炉门上。

炉门推开了。


里面是车间。

就像父亲日记里描述的,一个大车间,高得看不见屋顶,各种大型炉具在运转,火焰是蓝色、橙色、白色,颜色混在一起,没有烟,没有气味,只有热和光。

但比父亲描述的,多了一些东西。

父亲说,他第一次进来,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李建民进来,看见了人。

不多,三个,站在车间中间,都在看他。

三个人的样子都很普通——两男一女,都是老年人,穿着像是不同年代的工人服装,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都有,站在那里,看着他,表情说不上是欢迎,也说不上是警惕,就是……在等。

李建民站在门口,说:我找老钟。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靠左边的那个老男人开口,声音沙的:

“你就是正明的儿子?”

李建民说:对。

那个老人说:老钟在里面,跟我来。


穿过那道没有门的门洞,里面的空间变了——是山,是金属质感的山,银灰色的山峰,深蓝的云,山脚下是金色的河,在流淌。

和父亲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李建民在山口站了一会儿,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五十八岁,走遍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但站在这里,第一次感到一种很纯粹的平静,就是这里的东西,和外面那些工作、政治、人情、烦恼,完全不相干,就是山,就是水,就是金属和火。

平静,不是因为没有什么,是因为有一个很大的、很古老的东西在这里,让所有小的东西都安静下来了。

老人带他走山路,走了很久,走到一处背阳的山谷里,谷底有一个人坐着,背对着他们,对着一团蓝色的火,就那么坐着,坐得像一块石头。

老人停下来,说:老钟,正明的儿子来了。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头。

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李建民看见了老钟的脸——比他想象的更老,像是一块长年被火烤过的木头,干,深,皱纹很多,但眼睛很亮,就是那种见过很多事的人才有的亮,沉的,不张扬。

老钟看了他一眼,说:

“长得不像你爸。”

李建民愣了一下,说:我妈说我随她。

老钟说:眼神像,都是那种不服输的眼神。

然后他说:坐。


李建民在老钟对面坐下来,那团蓝色的火在两人之间燃着,暖,稳,没有烟。

老钟说:你在炉界里,感觉怎么样。

李建民说:平静,很平静,比我以为的平静。

老钟点了点头,说:说明你是这里的料。

李建民说:我五十八岁了。

老钟说:老了好,心杂质少了,练起来快。

李建民说:从哪儿开始。

老钟看了他一会儿,说:从这里开始,就从现在这一刻——你现在能感知到这个火吗?

李建民把注意力放在那团蓝火上,点头:能感知到,很稳,很热,但不烫,里面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老钟说:你说不清的那个”什么东西”,就是你今后要去探索的,不急,你已经感知到了,说明第一步过了。

他说完,把手伸向那团火,用手指在火里划了一下——手指进去,出来,没有烧痕,但火的形状跟着手指动了,留下一道弧线,缓缓消散。

他说:这就是焊道,就是这个,用感知引导火和金属,没有别的秘密。

李建民说:我爸用了三年才入门。

老钟说:你有铁胆,有焊枪,你有你爸四十年的底子在里面,你三年入门,是你太慢了。


李建民不知道在炉界里待了多长时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从废炉前走出来,穿过杂草,从围墙缝里出去,站在外面的街道上。

路灯亮着,路上有散步的人,有开车的人,一切和平时一样,普通,热闹,烟火气的。

他把铁胆和焊枪揣进布包,背在背上。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来电,没有重要消息,儿子发了一条:爸你今天去哪儿了,晚饭要一起吃吗?

他回了一个字:不用。

然后他看了一眼父亲的最后一条日记——他拍下来的,存在手机里——

“你去吧,你这孩子,一直让我放心,也让我骄傲。”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城南的夜空,因为光污染,看不见什么星星,但在那片灰蓝色的夜空里,他忽然感知到了一点什么——很远,很深,像是炉界那个入口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不是威胁,不是召唤,就是——在那里,等着。

他往家的方向走,步伐很稳。

五十八岁,这条路,刚开始。

他往家的方向走,步伐很稳。

路过一个烤红薯的摊子,烟气是甜的,他停了一下,买了一个,揣在口袋里,暖着手。

五十八岁,第一次觉得,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