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废炉前
第二天早上,父子两个骑共享单车去废炉。
李建民六十岁了,还是骑得很稳,走在前面,不急,就是那么匀速地踩,偶尔回头看一眼儿子有没有跟上。
李昊跟在后面,头天晚上没睡好,顶着两个眼袋,手里攥着手机,没有在看,就是习惯性地攥着。
早晨的城北比城南安静,厂区那一带还是老城,没有什么高楼,路边有早点摊,卖的是油条豆腐脑,香气弄起来,飘过来一阵,李昊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爸停下来,说:吃完再去。
李昊说:不用,就是条件反射。
他爸没有再劝,继续骑。
废炉在一片围起来的空地里,铁皮围墙,外面贴着施工告示,里面没有在施工,长了三米高的杂草。
李建民找到侧面一处松动的地方,挤进去,李昊跟着,高高的杂草打在腿上,湿的,他裤子是白色的,走出来腿上全是草汁的绿色印子。
他没说什么,继续走。
废炉出现在杂草的尽头,比他想象的大,炉体三层楼高,铁锈颜色,在朝阳里反着暗红的光,看上去既破烂又沉重,像一头年迈的巨兽蹲在那里,任由时光在它身上锈蚀,但本体还在,不倒。
李建民走到炉前,把手放在炉壁上,站了一会儿。
李昊站在他旁边,看了看废炉,看了看他爸,说:你在感知什么?
他爸说:在确认入口还在。
李昊说:在吗?
他爸点头:在,比上次稳,上次刚打开不久,气场有点乱,现在稳多了。
李昊走上前,也把手放在炉壁上。
铁的,冷的,有锈的质感,凹凸不平,没有任何他能感知到的异常。
他说: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爸说:正常,你没练过,感知还没开。
李昊说:那我怎么知道那个服务器异常跟这个有关?
他爸没有立刻回答,就是手放在炉壁上,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技术上的原理。你爷爷的日记里写过,炉界会向有灵根的人发信号,发什么信号,怎么发,因人而异。我当年是读日记,读到某几段,有一种感觉,就是知道这是真的。你是……服务器。”
李昊说:AI 集群接收炉界信号,你知道这句话有多荒唐吗?
他爸说:知道。你觉得荒唐,我不劝你,就当来看个地方,看完回去。
李昊在废炉前站了有二十分钟。
他想做一件事,但没有立刻做,就是先站着,让自己适应一下那种感觉——废炉的气场,他现在感知不到,但有一种心理层面的东西,他能感受到。
就是沉。
不是沉默,是沉,像是一种重量,从那口废炉那边传过来,不是压着他,就是在那里,一种存在感,比他预想的要强,他本以为他只会看到一口生锈的废弃工业炉,但他感到的,比那多一点。
只是一点。
他对这一点,保持了一种谨慎的态度——不是接受,也不是否认,就是记下来,归入观察,等后续数据支撑或者推翻。
他打开手机,把他那些 loss 曲线异常数据调出来,对着废炉,像一个在做田野调查的研究员一样,把数据和现场做了一个心理层面的对照。
然后他看向他爸,说了一件事:
“爸,那个 37 步的异常,我后来做了进一步分析,把那些抖动值的时间序列放在频域里,有一个有意思的东西——那些频率的比值,是 1:3:9:27,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爸把手从炉壁上移开,看了他一眼,说:说来听听。
李昊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在古代的符号系统里检索了一下,有一种很冷门的记法——古代的冶炼行业,有一种记数方式,是用金属颗粒数量表示,最小单位叫”铢”,三铢一钱,三钱一分,以此类推,每进一级乘以三。
他爸的手顿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
李昊说:我的意思是,1:3:9:27 这个比值,如果放在古代冶炼行业的计量体系里,是一个从小到大的完整单位序列。不是随机的,是有文化背景的数字系统。
然后他补了一句,说得很慢,很平: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用我能理解的语言,跟我说话。”
他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你爷爷的日记里,老钟提到过一件事,他说炉界会观察入口附近有灵根的人,如果那个人还没准备好进来,炉界不会强行,但会……发信号,以那个人能接收的方式。
李昊说:所以它看出来我是做 AI 的,就用数字异常跟我说?
他爸说:我猜是这个意思。
李昊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废炉,说:那我来做一件事。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纸质的,不是电子的,他平时做实验记录用——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数字:
1 — 3 — 9 — 27 — 81
把笔记本翻转过来,对着废炉举起来,举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放下。
他爸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昊说: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就是做个反馈。
他爸说:没准有用。
李昊说:我知道你是在顺着我说。
他爸说:我不是,我是真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但炉界那边确实在看你,你做什么它都感知得到。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路过那个油条摊,还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在收摊,看见他们走过去,大声说:买不买,不买我收了。
李建民停下来,买了两根油条,一个人分了一根,就这么边走边吃,没有给袋子,就拿着。
李昊一边吃一边想事情,吃完了,说:
“爸,你练了半年,进了炉界,见了老钟,那支焊枪你有没有试过?”
他爸说:试了,拿起来能感知到,但还没到用的时候,老钟说急不得。
李昊说:那你对我的预期是什么,你觉得我能练?
他爸说:老钟说,你灵根比我强,比你爷爷也强,他等你很久了。
李昊说:老钟跟你说我的事了?
他爸说:他说,这片废炉等的就是你,你爷爷打开了入口,但那个入口不是给你爷爷进去用的,是给下一个人留的。
李昊停下来,看了看他爸,说:你的意思是,爷爷打开那个入口,是为我打开的?
他爸说:你爷爷的日记里,你没看见一件事吗?
李昊想了一下,想起来了——最后几页,一九九八年,心脏骤停之后,父亲在回溯记录里写了一段他在炉界里倒下,老钟把他救回来的事。后来父亲写:欠了老钟一条命,要还,继续练,往深处走,走到能还得上的那天。
他说:爷爷说要还老钟的命。
他爸说:对。老钟跟我说,你爷爷还了,用了四十年,用打开那个废炉入口的代价,还了。那个入口,是老钟四十年前求你爷爷帮他打开的,你爷爷答应了,做到了,就是这个。
李昊说:那老钟要那个入口干什么。
他爸说:老钟在炉界里,已经很久了,炉界会变,他说,他等了三代人,等一个能帮他做一件事的人。
说到这里,他爸停了一下,看了看李昊,说:他没有告诉我那件事是什么,他说,要亲口跟你说。
李昊回到了父亲家,坐在那里,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他是一个习惯于把信息结构化的人,遇到新的、复杂的问题,他会在脑子里建一个树状图,把已知的信息按照逻辑关系挂上去,然后看哪里有缺口,哪里有矛盾。
他在脑子里建了那个树状图,然后发现,逻辑是通的。
不是说他相信了,是说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逻辑是自洽的。
但有一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处理:服务器异常。
如果炉界是某种存在于”金属与火焰之间”的隐秘世界,如果它能向人发信号,那它怎么能干扰一个 AI 训练集群的 loss 曲线?这两者在物理机制上是什么关系?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然后他想:我为什么需要想明白这个。
铁胆在桌上,他伸手拿起来,握着,就是那种温热,实在,有重量的感觉。
他想起爷爷在日记里写过:打坐不用,烧香不用,就是把心收进来,只想那把火。
他不知道怎么想那把火,他从小就是个城市里的孩子,没有见过多少真实的大火,见过最多的火是烧烤摊的炭火,是打火机点的,是炉灶上的蓝色燃气火焰。
他就想了炉灶上的火。
蓝色的,圆形的,均匀的,小的。
他闭上眼,想了大概三分钟。
没有什么发生。
他睁眼,把铁胆放下,说:没用。
他爸在旁边说:第一次都这样,你爷爷试了七次才看见一点蓝光。
李昊说:那我晚上回去练。
他爸说:留下来住几天吧。
李昊说:我还有工作——
然后他停了一下,想了想,说:好,住几天。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可能是因为那个异常还没解决,而他爸这里有他唯一觉得相关的信息。
也可能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爷爷带他看焊花的那次,他当时太小,没有问够那件事,现在补了。
那晚他睡在爸妈的老房间里,躺着,手边放着铁胆,没有闭眼睡,就是躺着,盯着天花板。
父亲那个房间,顶上有一道水迹,是多年前漏雨留下的,从来没修,就是那么一道黄色的弧线,挂在天花板上,他小时候来这个房间,就老看那道水迹,会自己在心里给它配故事,说那是一座山,或者一条河,或者一艘船。
现在他躺在那里,又看那道水迹,弧形的,像一道长长的弧光。
他把铁胆拿起来,放在胸口,闭上眼。
想了炉灶上的火,小的,蓝的,圆的。
然后,他不自觉地,把那个火想大了一点。
再大一点。
不是灶上的火,是工厂里的炉火,橙色的,高的,把整个车间烤热的那种。
他想着想着,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就是一种……震动,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回应了他一下。
他没有动,继续保持。
铁胆变热了,不是体温,是真的热,就是他爸和他爷爷日记里都写过的那种热,均匀的,从里往外的,顺着手漫到腕,漫到小臂。
他的心跳加快了,但他压住了,因为一激动,那个感觉就散了。
他重新把心按下去,稳着,继续想那把火。
一直想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铁胆在他胸口,凉了,就是普通的铁。
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车间,蓝色的火,他站在一台大炉子前,看着炉里的火,火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张脸,但他看不清楚。
他没有告诉他爸梦的细节,只说:我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他爸看了他一眼,说:快。
李昊说:基因遗传。
他爸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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